可话又说回来,老太爷神智虽不清楚,好歹做过一朝宰相。从旁人只言片语里听八卦的本事,那可真是牢牢刻进了骨子里。
“我大孙子长大咯,也有自己的小秘密要藏了……”老太爷扒拉着小石头的肩膀,蹲在他身后,神神叨叨地念着。
小石头见他这般发神经,却也见怪不怪,反倒笑呵呵附和:“老太爷,那您可就误会了。咱家小公子心里就算装了八百件事情,也不可能有一件是和自己的终身大事有关。我估计啊,他是真打算和池塘里那只老龟相伴着过一辈子!”
他这话本是随口打趣,谁知老太爷一听,竟“呸”地一口唾沫,直接啐到小石头脸上,怒气冲冲地骂道:“放屁!那只老龟和我一样是公的,当不了我孙儿的媳妇儿!”
小石头被啐了一脸,哭笑不得地说:“小的是真的猜不出,您每天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苏辞“哼”了一声,缓缓站起身,道:“你自然猜不出。我们苏家最聪明的两个男人,一个是我,另一个就是我大孙子。”
他说着,竟真走到祠堂门外,抬手叩了叩门板,冲里头嚷道:“鹤儿,你要是在你那瓜怂老爹那里受委屈,我替你出气。我就不信,那瓜怂还敢指着我的鼻子骂我!”
祠堂里依旧不见动静。小石头见状,叹了口气,上前劝道:“太爷,天冷,您老身子骨不好,先回房里歇着吧,小的留在这儿陪公子就行。”
话音未落,只见苏辞 “哐镗”一脚,竟生生把祠堂大门给踹开了!
他一步跨进门槛,回头冲小石头瞪眼道:“我身子骨硬朗得很!你要是再敢说一句让老头子我不悦的话,当心我把你做成人肉大补丸!”
苏辞见小石头被他唬得倒退了两步,这才满意地拢了拢身上歪斜的毛毯,在祖宗灵堂里踢踏着脚,走到跪着的苏鹤卿身旁。
小石头原以为这爷孙俩总要说些什么,可没曾想,老太爷竟在苏鹤卿身侧一屁股坐了下来,佝偻着背。爷孙俩就这么一句话也不说,静静望向面前那一排密密麻麻的祖宗牌位。
祠堂里静得只听见烛火随风摇曳的声响。半晌,苏鹤卿先开了口:“太爷爷可是在想自己的牌位是否配享太庙?”
苏辞听了,竟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险些仰躺过去。苏鹤卿也难得地淡淡一笑。笑罢,苏辞摸着花白的胡须,敛了神色,道:“连你也觉得,我老了吗?”
苏鹤卿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那一个个牌位,轻声道:“每个人都会老的,我也不例外。”
苏辞闻言,一时语塞。良久,才听苏辞声音沙哑地说道:“我跟着先帝马上打天下那会儿,还很年轻,比你如今大不了几岁。”
“先帝一杆长枪,从北边一路杀到中原。可他到底是个武将,得了天下,却不知道该怎么治这天下。我当时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直接对先帝自荐,告诉他——想治天下,没我不行!”苏辞说到这里,浑浊的眼里渐渐浮起一层光,“先帝信我,朝中大事,十件倒有五件要先问我。有一回御前议到半夜,他乏了,便挥退宫人,拉着我坐在丹陛上,就着一碗热茶,听我一条一条给他讲治国的章程。那几年,我一句话,能定一县的赋税,能决一州的官员,可谓风光无限。”
他说到这四个字,声音微微发亮,仿佛隔着几十年的光阴岁月。可那点光只亮了一瞬,便又慢慢黯了下去。
“可先帝的马,跑得太快了。我那些治国的章程,他听得进,却没来得及做完……”苏辞的声音顿住,伸出手,朝那排牌位的方向虚虚一指,“先帝的牌位,只在太庙。可我如今,连太庙的门是朝哪边开,都快记不清了。”
他沉默良久,声音也冷了下来:“鹤儿,你听太爷爷一句。你以为你那瓜怂老爹,真能靠几桩人情,把你挪到一个好位子上去?他看不透。这世上真正要紧的,从来不是你在哪个衙门当差,而是你选择站在谁的盘棋里。”
“如今的陛下病着,太子监国。一边是龙体违和,几乎快把所有权力都下放的天子;一边是初摄朝政、正急着立威的储君。你想想,陛下亲点的状元,却太子丢进秘书省,难道真是太子有眼无珠么?不是。那是太子在告诉满朝文武:一朝天子一朝臣。先帝留下的老骨头也好,当今皇帝看好的状元郎也罢,到了他这儿,都不过是一把该换的刀、一页该翻的旧账。”
苏辞缓缓转过头,浑浊的眼睛此刻却出奇地清亮,一眨不眨地看着苏鹤卿:“从你中状元那日起,这盘棋就已经把你圈进去了。所以日后无论你倒向哪一边,你都要与另外一边长久地争斗下去,并且再无退路。”
话落,苏鹤卿没有说话。
苏辞盯着苏鹤卿的侧脸看了半晌,忽然站起身来,惊恐地抱住脑袋,神经质地说道:“不行……不行……不行!没有选错的余地,我们苏家永远只能站在胜利者那边!我还不能死……我还不能死……我还要亲眼看着陛下实现我的治国宏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