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倒春寒的时节，天气骤然冷了下来。

前几日还是杨柳风暖、桃花初绽的光景，谁知一夜之间，枝头便挂了薄薄一层白霜。

苏府的仆役小石头早早便守在含光门口接他家公子散班回家。冷风顺着袖口直往人骨头里钻，小石头用力搓了搓手，搓得掌心有些发痛了才勉强回了点暖。他时不时踮起脚朝皇城门的方向张望，却迟迟不见他家公子出来。

终于，暮鼓一声接一声敲响，最后一批不宿值的官吏三三两两从门内走出来。

小石头一眼便在人群中认出了自家公子苏鹤卿。他走得比别人稍快些，但步履依旧端庄沉稳。

小石头连忙迎上前去，脸上堆着笑意，将早就备好暖手炉双手捧到他家公子面前，道：“公子，快暖暖手，天冷。” 苏鹤卿也不同他客气，接过暖炉放进掌中。

一主一仆上了马车。小石头在车帘边坐定，冲外头赶车的马夫扬声说道：“公子说了，今日不绕弯，咱们走最快的一条路回苏府。” 马夫应了声 “好嘞”，将马鞭轻轻一挥，马车便辘辘地动了起来。

车轮碾过石板路，风掀车帘的一角，露出外头将暗未暗的街景：临街铺子陆续点起灯笼，面摊的老板娘正往锅里下面，热气散进冷风里化作蒸汽。几个孩童相互追逐着跑过，被家里大人扯着嗓子喊回家吃饭。

小石头自小便跟在苏鹤卿身边伺候，练就了一副好眼力。哪怕他家公子一言不发，他也能凭着公子今日眉毛弯曲的弧度，揣摩出公子此刻的心情。他偷偷瞥过去一眼，只见苏鹤卿一直出神地望着车窗外，眉宇间压着一丝愁绪。对于公子的心思，小石头心里门儿清：自从公子高中状元、入宫当差这一个月来，一直以公务繁忙为由宿在宫内，苏老爷早就为此不满，今儿个是勒令公子无论如何也要回府一趟。

小石头眼珠一转，咧着嘴凑上前去，嘿嘿笑着道：“公子这几日不在家，我给公子讲讲这几日府里发生的一件趣事。”

苏鹤卿没应声，却也未曾阻止。小石头便得了意，压低声音道：“话说，有天早上我醒来，远远望见老太爷院内烟雾缭绕的，我当是走水了，吓得连忙跑过去查看。结果您猜怎么着？只见院子里站着三个穿道袍的法师，一边把符纸往火盆里扔，一边围着那火盆又唱又跳，念念有词的。后来伺候老太爷的贴身仆役悄悄跟我说，老太爷夜里梦见有恶鬼从土里爬出来找他索命，便命人连夜请了法师，来府中驱鬼做法。连着整整三天，府里被折腾得乌烟瘴气，那符纸烧出来的味儿又呛又刺鼻，熏得人眼泪直流。还好这几日公子没在府中，不然肯定又要心烦了。”

苏鹤卿淡淡地看了身边的小石头一眼，缓缓说了句：“君子不语怪力乱神。”

小石头一听，只好蔫蔫地闭了嘴。却见苏鹤卿随手将那只暖炉，又塞回了他手中。小石头吸了吸鼻子，顿时又没心没肺地咧开嘴，笑呵呵地冲他家公子道了声谢。

苏家门庭素净，不尚雕饰。青砖灰瓦，连大门两侧的石狮子都是旧物，被风雨磨得棱角圆润。可就是这样一座不显山露水的宅邸，在京城里却无人敢轻慢，只因苏家三代为官，是京城一等一的书香门第。

祖父苏辞，官至前朝宰相，鼎盛时先帝曾亲笔赐下一块匾额，上书 “弼亮惟勤” 四个大字，至今还悬在内堂正中。父亲苏承远，如今官拜太常寺卿，正三品，掌宗庙祭祀之礼，为人端方到近乎苛刻。至于苏鹤卿自己，新科状元，如今却只领着一个校书郎的差事，整日在秘书省里与古籍打交道。在旁人看来，当真是是明珠蒙尘，在苏承远眼里，也是不成器的铁证。

马车在府门前停稳。小石头跳下车，麻利地替公子撩起车帘。苏鹤卿下了马车，也不让下人通传，径自穿过那条种着竹与兰的甬道。正值倒春寒，竹叶被冻得簌簌作响，兰花却还是绿的，一丛一丛伏在石阶旁。甬道尽头是正堂，门扉半掩，透出一线暖黄的烛光。

苏鹤卿在堂前略站了站，远远便看见其父苏承远正坐在桌旁，就着一盏灯翻看书卷。他本可以放轻脚步，悄没声地进来，但他偏要挺直脊背，正大光明地走进堂内。

苏鹤卿走到近前，径自提起桌上的茶壶，斟了一杯热茶，双手捧着，送到父亲面前，道：“儿子从宫中当值归来，特来向父亲问安。”

热茶就这样被苏鹤卿捧在手里。苏承远像是没听见似的，连眼皮也不曾抬一下，只是不紧不慢地翻着书页。一盏茶的工夫过去，一杯茶的热气渐渐散了，苏鹤卿的胳膊端得有些发酸，指尖被滚烫的杯壁烫得泛红，他却依旧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活像一尊死了的石像。

苏承远手中的书卷翻过了两页，他才缓缓抬起视线，落在面前这个不争气的儿子身上：“你一个小小校书郎，竟然比我这个正三品的太常寺卿公务还要繁忙。最后还要劳动你母亲亲自命人接你回家，苏鹤卿，你翅膀真是硬了。”

苏鹤卿不回话。他只是默默地端着那碗热茶，垂眼看着茶水泛起的一圈细小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