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啪” 地一声,苏承远手中的书卷竟被直接掷了过来,重重砸在苏鹤卿脸上!杯中茶水溅出,将书卷的一角浸得湿透。
苏鹤卿静静望向脚边翻开的那一页。他认得这本书,讲的是古代一位贤相,为了端正家风,竟亲手打断了作乱长子的一条腿。他并不觉得意外。这么多年过去,父亲依旧如此,在他眼里,天地人论、纲常伦理,远比一个活生生的人重要得多。这书里的贤相如此,父亲也是如此。
正僵持间,母亲孙氏从门外匆匆进来。作为苏家主母,她平日里最是温和周全,此刻却难得地显出几分焦急。快步走到父子二人中间,一眼便瞧见了地上的书卷和儿子通红的指尖,心中咯噔一下,忙不迭地开口道:“鹤卿,你都这么大了,怎么还顶撞父亲?快和你父亲道个歉。”
说着,她伸手轻轻按住苏鹤卿的后脑,将儿子的头往下压了压。苏鹤卿没有反抗,只是任由母亲按着,冷冷地盯着地面。许久之后,他才缓缓开口:“儿子知错,还望父亲原谅。”
苏承远心知肚明,苏鹤卿嘴上说着知错,心里其实没有半分真心。他冷冷一哼,拂袖而去,连带着桌上的灯焰都不禁晃了晃。
堂内重归寂静。
苏鹤卿独自站了许久,才将手中的茶杯轻轻放在桌上。他弯下身,拾起那卷书,抖去沾在书角上的茶水。抽出袖中的干帕,按在湿角上,轻轻吸去大半的茶渍。然后小心地将几页被水粘在一起的书页揭开,摊平在案上。又取过一方镇纸,压在那处书角上,任它在灯下慢慢晾干。
他的动作极轻、极稳,像是在对待一件无价之宝。书页在他指下被抚得平平整整,但从小到大太多句“知错”,却成了他心里永远也抚不平的一道褶皱。
母亲望着苏鹤卿的背影,终究没有多说什么,只在他身后放缓了声音叮嘱:"鹤卿,后厨已把晚饭备好了,你且尽快入席,莫让菜凉了。" 苏鹤卿没有回头,只低低应了一声“是”。
苏家规矩严,饭点一到,阖府便要到膳堂聚齐,除非当值在外,不得缺席。膳堂里已摆好了饭食,正中一只青瓷砂锅,盛着今日厨房特备的春笋排骨汤。苏承远端坐主位,正襟危坐,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苏鹤卿在末位坐下。小石头很有眼色,忙上前端起小碗,先为老爷盛了一碗汤,又为夫人盛了一碗。轮到苏鹤卿那碗时,他借着舀汤的动作不动声色地从锅底多捞了一块排骨,偷偷压进碗底,又舀了两勺清汤盖上,装作无事地奉到自家公子面前。
席间安静得可怕,只有汤匙碰着碗沿的细碎声响。这张餐桌上,只要苏承远不开口,旁人是没有说话的份的。苏鹤卿低头喝汤,,孙氏悄悄看了丈夫一眼,又看了看儿子,终究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忽然,一道声音冷冷地传来:“陛下圣明,亲点你为状元,原是要量才授任、委以重用的。可惜偏在你奉职的节骨眼上,陛下骤然卧病,朝政一时暂托东宫。太子历练尚浅,一应国事还看顾不过来,又哪里觉察得出一个状元的才学?”
他终于抬起眼,目光淡淡地落在苏鹤卿身上,道:“我已替你留意了几个要紧的去处,改日寻个由头,直接将你调任过去。”
苏鹤卿捏着汤匙的手微微收紧,他也抬起头,看向说话那人:“父亲真的是为儿子的前朝担忧吗?还是不想因为儿子令苏家世世代代的名誉蒙羞?”
苏鹤卿捏着汤匙的手微微收紧,他抬起眼,迎上父亲的目光:“父亲说的这些,儿子都记下了。只是有一桩事,儿子一直想当面问父亲。父亲这般替儿子奔忙,究竟是在替儿子的前程打算,还是在替苏家那块匾打算?"
话落,堂上一静。
苏鹤卿也不等他开口,又轻轻补了一句:“父亲若是不放心,怕儿子辱没了门楣,只管安心。儿子再不争气,也还知道‘弼亮惟勤’四个字是怎样写的,总不至于让先帝、让祖父脸上无光。”
这话说到末尾,苏承远端着碗的手已然顿住,半晌,只听 “嗒”的一声,他手上的筷子被重重搁在了碗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