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念落笔了。
笔尖碰到纸面的一瞬间,她没有写“第五条守则作废”。
她写的是别的东西。
“池念爱陆衍。”
六个字,工工整整,墨迹渗进纸里。
写完的一瞬间,整栋公寓震了一下。很轻,像什么东西松了一口气。走廊里的暖黄色灯光闪了闪,然后全灭了。黑暗里只有池念手里那支笔的笔尖在发光,幽幽的,像一根小小的蜡烛。
陆衍站在她面前,在黑暗里看着她。
池念抬起头。
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她听见他的呼吸。很轻,但还在。
“陆衍。”
没有回答。
“陆衍。”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紧了。
黑暗里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我在。”
池念攥着笔的手指松了一点。
灯重新亮起来。
走廊里的灯还是暖黄色的,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墙壁上的裂缝全部合拢了,地板上的灰尘消失了,空气里那种陈旧的味道散了。整栋楼像被水洗过一遍。
705的绿门开着,里面空了。
704的灰门开着,里面空了。
702的蓝门开着,701的粉门开着,全都空了。走廊尽头那扇木头门还在,上面的“七楼”两个字彻底没了,变成一扇普通的、什么标记都没有的门。
池念站在原地,手里攥着笔记本和笔。
陆衍站在她面前。
他的脸还是那张脸,那面碎掉白墙之后露出来的活人的脸。但有什么东西变了。池念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她看得出来——他的眼睛不一样了。
她看着他。
“陆衍,你记得我吗?”
陆衍看着她,那双眼睛很干净,干净得什么都没有。像一间打扫得过于干净的屋子,连灰尘都没有。
“我记得你。”他说。
池念的心跳快了一拍。
“你记得什么?”
陆衍想了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很白,手指很长,但他的手心里什么都没有。
“我记得你叫池念。”他说,“我记得你演过很多人。我记得你在703住过。我记得……”
他停住了。
“你记得什么?”
“我记得我在等人。”陆衍说,“但我不知道我在等谁。”
池念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他面前,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睛里倒映的自己。那双眼睛很干净,很平静,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
他忘了。
他忘了她第一天穿的衣服颜色。他忘了她在门槛上说“因为我想”。他忘了他在墙上写她的名字。他忘了那根香草冰淇淋。
他忘了她是谁。
但他还记得她在等人。
池念攥着笔,站在他面前,没有哭。她演过三十七个人,每一种哭她都会演。嚎啕大哭,默默流泪,哽咽着哭,笑着哭。但此刻她站在陆衍面前,一滴眼泪都没有。
因为她突然明白了。
陆衍是等待者。他被写出来的全部意义就是“等一个人”。守则作废了,规则消失了,但“等待者”这个设定还在。他还在等。他只是不记得等的是谁了。
池念深吸一口气。
“陆衍。”
“嗯。”
“你在等人。”
“对。”
“你等的人叫池念。”
陆衍看着她,那双干净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像水面被风吹了一下就散了。
“池念。”他重复了一遍,像在念一个陌生的名字。
“对。池念。”她看着他的眼睛,“她演过三十七个人。她住进703,她第一次吃香草冰淇淋是在街角便利店,她说过三遍‘因为我想’。她拿到笔之后改写规则,第一条,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然后她站在你面前,问你记不记得她。”
陆衍看着她,很久。那双干净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聚拢。很慢,像雾,散不掉,聚不成形。
“你怎么知道这些?”
池念看着他,胸口那个堵着的东西终于碎了。
“因为我是池念。”
陆衍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走廊里很安静。暖黄色的灯光照在两个人中间,像一条河。池念攥着笔记本,手里那支笔的墨已经写干了,笔尖上结着一小块黑色的痂。
陆衍看着她,很久。然后他慢慢抬起手,伸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