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念没有马上推开那扇写着“七楼”的门。
她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笔,看着那扇木头门。门缝底下透出光,很淡,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她转过头看陆衍。
“第三条是什么?”
“703住户给你任何东西,必须收下。”陆衍说,“我写的。”
“为什么写这条?”
陆衍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走廊里702的蓝门关上了,周岚的哭声也停了。整层楼安静下来,只有灯还亮着。
“因为我想让你收下东西。”他说,“那时候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来。我只是想,如果有人走进703,我想给她点什么。但守则不能只写‘我想给’,得写一个规矩。所以我就写了‘必须收下’。”
池念看着他。“你给过谁东西?”
“没有。”陆衍说,“你是第一个。”
池念低下头,翻开笔记本,拿起笔。
“第三条守则作废。”
笔尖碰到纸面的一瞬间,走廊尽头那扇木头门震了一下。门上的“七楼”两个字开始褪色,从黑色变成灰色,像蒙上了一层雾。
703的门开了。
池念转头看。门里站着一个人,穿着灰色制服,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是那个前台。倒着拿报纸的男人,每天坐在大堂里,从不说话。
他站在703门口,看着池念。手里那份报纸还在,倒着拿的,和楼下时一模一样。
“你住703?”池念问。
“我住703。”他说,“很久了。”
池念看着他。“你是什么时候搬进来的?”
男人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报纸。他把报纸翻过来,正面朝上。上面有一行字,是手写的,贴在一篇新闻标题旁边。
“今日头条:青川公寓前台管理员招聘启事。”
“我应聘进来的。”他说,“二十七年前。我以为只是一份工作。然后我坐进那个前台,再也起不来了。”
池念想起每次经过大堂时,他低着头看报纸的样子。倒着拿的报纸,不抬头,不说话。
“你为什么不离开?”
男人看着她,很久。
“因为没有人来接班。”他说,“守则里没写前台可以换人。我只知道,我是前台。前台不能走。”
池念攥紧手里的笔。
“现在可以了。”她说,“第三条作废了。你不是前台了。”
男人站在门口,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拿着报纸的手,粗糙,指节粗大。他把报纸放下,放在地上。
然后他抬起脚,跨出703的门槛。
很慢,像每一步都在试探地面。他走出三步,停下来,回头看了看大堂的方向。然后他转过头,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写着“七楼”的木头门。
“我可以走了?”
“可以了。”
男人点了点头。他没有笑,没有哭。他只是慢慢往楼梯口走,一步一步,走出走廊,走下楼梯。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池念站在走廊里,看着空了的703门口。
“他是纪闻写的第一条规则之外的人。”陆衍说,“他从来没有故事,只是守则的一个执行者。你把他解开了。”
池念低下头,翻开笔记本,又写了一行。
“第四条守则作废。”
笔尖落下的一瞬间,公寓里所有的灯暗了一下。很短,不到一秒。然后重新亮起来,灯光变成了暖黄色,不再是之前那种惨白。
705的绿门开了。
里面走出来一个年轻男人,瘦瘦高高的,穿着白衬衫。他站在门口,看着池念和陆衍,眼神很平静。
“第四条守则,”他说,“如果有人叫你名字,不要回头——除非声音来自703。”
池念看着他。“你是写这条的人?”
“对。”年轻男人说,“我叫林望。住在这里九年了。”
“为什么写这条?”
林望靠在门框上,看着走廊里的灯。灯是暖黄色的,照得他脸上有种柔和的东西。
“因为我回头过一次。”他说,“然后我就再也出不去了。”
池念的心跳了一下。
“那天我听到有人叫我名字。”林望说,“从我背后。我以为是我女朋友。我回头了。然后我变成了一块砖。”
“什么?”
“我是这栋楼的一块砖。”林望说,“九年前,我住在这栋楼对面。我爱上了一个人,她住在这里。有一天晚上,我听到有人叫我名字,从这栋楼的方向。我回头了。”
他抬起手,指了指墙壁。
“我的身体还在外面。但我的意识被困在了这栋楼的墙壁里。九年。我是一块砖。”
池念站在他面前,手里的笔攥得很紧。
“现在呢?”
“现在。”林望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脚下的地面,“我觉得我松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开了门框。脚下没有发出声音,地板没有震动。他又走了一步,然后是第三步。
“池念。”他停下来,看着她,“你是不是也要问我,什么时候搬走的?”
“不问。”池念说,“你想走就走。”
林望看着她,笑了一下。很轻,嘴角弯了一点点,像很久没有笑过的人终于想起来怎么笑了。
“谢谢。”
他走过她身边,往楼梯口走。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踏在实处。走到楼梯口时,他停下来,回头看了陆衍一眼。
“你等了很久。”他说。
陆衍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来了。”林望说,“你等到了。”
他转身下楼了。
池念站在原地,手里攥着笔,看着空荡荡的走廊。705的绿门关上了,灯是暖黄色的,照着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