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份异常材料,来自八户不同的人家。
旧城保护中心没有让产权人把原件集中交出,只安排逐户复核。原本每户留了半小时,九点第一户就没来。老人临时去社区医院拿药,电话也落在家里,工作人员站在巷口等了二十分钟。
林知夏以十七号产权人的身份参加,不接触其他住户的身份证号码和完整联系方式。周砚川暂时退出文件核验,却仍负责房屋现场编号;中心另外派了一名工作人员记录谈话。
第二户带错了袋子,翻出来的是两年前的水费单。第三户记不得文件名称,却确定陈启明当时说过:“十七号已经同意,政府资金下个月就到。”
轮到第四户时,屋主的儿子先认出了林知夏。
“你就是请柬上那个?”他问。
工作人员解释她只以十七号产权人身份旁听,对方却把门堵住:“陈启明拿你们订婚的事劝我爸签。现在你说自己也不知道,当然轻巧。”
“我没有授权他拿婚事作证明。”林知夏说。
“我爸听不懂授权。他就知道你要嫁给那个人。”
她下意识想说这是两件事,话到嘴边没有出口。
最后由工作人员单独进去复核。林知夏在门外站了四十多分钟,雨就是那时候落下来的。
截至第四户,没有一个人说自己见过“商业运营授权”六个字;保护中心留存的版本里,却都有他们的签名。
走到第五户时,雨已经把青石板打湿。
屋主吴桂香七十多岁,独居在青石巷口。她先隔着防盗门问了三遍证件,又给在外地的女儿打电话,确认来人才肯开门。
“现在谁说话我都不敢信。”她一边让人进屋,一边说,“上次那个陈经理也是穿得端端正正。”
工作人员解释来意。吴桂香没有先拿文件,反而给每个人倒了一杯金银花茶。
前一天接到复核通知后,她已经让外孙女在家庭相册里按日期往回翻。年轻人原本只想确认老人签过哪一页,没想到找出了九张连拍照片。吴桂香把手机里的缩略图给工作人员看过,才去电视柜底下取袋子。
轮到周砚川时,她多看了两眼。
“你是十七号家的女婿?”
林知夏差点被茶呛到。
“不是。”周砚川回答。
“那你怎么一直替她拿伞?”
周砚川看了看手里的伞,又看林知夏:“因为她在拿记录板。”
“哦,分工过日子。”吴桂香点点头,“那也差不多。”
中心工作人员低头忍笑。
林知夏把记录板放到桌上:“吴姨,我们先看文件。”
“年轻人就是脸皮薄。”
吴桂香终于从电视柜底下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不是一份文件,而是一叠冲洗出来的照片。
“我外孙女去年刚买新手机,什么都拍。”她说,“陈经理来那天,她正好放学回来,还说要拍我签人生第一份大合同。”
照片一共九张,拍摄时间前后相隔不到四分钟。
第一张,桌上摊着《青石巷房屋测绘入户知情书》。
第二张,吴桂香戴着老花镜看第一页。
第三张,陈启明指着“仅用于基础测绘”那一行。
第四张,老人翻到最后一页签名。
纸张左上角用订书钉固定,前后页没有分开。
而中心档案里的商业意向书,签字页左上角没有钉孔。
“签完以后呢?”工作人员问。
“他身边那个女的说公章没带,要拿回公司盖,第二天给我送副本。”
“送了吗?”
“送了。就在袋子里。”
那份副本已经变成《青石巷商业运营意向确认书》,右上方盖着月牙缺口的资料专用章。签名仍是吴桂香的,但位置比连续照片中的签名低了半行。
周砚川只看纸张钉孔和版面尺寸,没有评价签名。
“照片能留下核验吗?”工作人员问。
吴桂香把袋子抱回怀里:“不能拿走。”
“可以只在您家里拍摄登记,也可以请您女儿回来以后决定。”
“那就在这里拍。你们拍你们的,我也拍你们。”
她让外孙女远程开着视频,逐张确认拍摄范围。所有人忙完,雨已经大了。
吴桂香把装满金银花的纸包塞给林知夏:“给你爸。他以前替我们车队修过车。”
“您认识我父亲?”
“当然认识。你小时候扎两个辫子,天天从这条巷子跑过去。”她又看周砚川,“这个不是小时候那个吧?”
“哪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