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无人敢多言半句,只默默垂眸,越发轻柔伺候。
温水漫过四肢百骸,暖意缓缓渗透冰冷的皮肉,驱散连日以来沉淀的寒凉与疲惫。连日紧绷僵硬的筋骨渐渐松弛,酸痛、麻木、疲惫层层褪去,只剩暖意缓缓流淌。
宫人细心清洗他指尖创口,动作轻柔,小心翼翼避开破损结痂之处,用上等温润香膏细细涂抹按摩,舒缓干裂酸涩的皮肉,再用柔软绢布轻轻拭干。
汤浴整整持续近两刻钟,将连日疲惫、风尘、憔悴尽数洗去。
出水之时,朱俞周身水汽氤氲,面色褪去先前的惨白,透出一层淡淡的温润血色。眉眼清隽干净,身姿清雅,褪去憔悴狼狈,自有一番温润沉静的气韵。
宫人取来御用淡香熏衣,将崭新锦袍置于熏炉之上细细熏透,让清雅香气尽数浸透衣料,不浓烈、不张扬,恰到好处,合乎御前侍寝规矩。
更衣、理鬓、整冠、描眉,每一步皆是极致细致。
宫人替他梳理乌黑发丝,梳得整齐顺滑,绾起简约发冠,只点缀一枚素玉簪,清雅素净,不张扬、不夺目,却温润得体,恰到好处。
末了,再取轻薄玉润脂,细细点涂在指尖创口之上,遮盖细碎针孔,抚平粗糙痕迹,让一双抬手投足便会入圣目得手,干净雅致,不见半分狼狈伤痕。
一番打理完毕,先前那个憔悴孱弱、满身疲惫、受尽欺凌的永宁宫偏殿小郎已然彻底换了模样。
他立在镜前,衣袍整洁素雅,身姿清挺,眉目沉静温润,眼底褪去绝望怯懦,多了一层淡淡的沉稳通透。
尚寝居女官上前躬身,语气恭谨有度:“小郎已然打理妥当,时辰将近,请随奴婢回偏殿候驾。”
朱俞微微抬眸,望向殿外沉沉夜色。
前路未知,圣心难测,可他心底已然不再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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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极殿偏殿的暖阁里,烛火静谧长明,暖炉烘得一室融融暖意。朱俞端坐榻边,身姿端正挺拔,褪去了往日的怯懦佝偻,却依旧恪守分寸,敛着所有心绪静静等候。殿内寂然无声,唯有烛火轻轻跳跃,映得满地金砖流光温润,漫长的等候一点点磨着心神,让他心底的焦虑悄然滋生、层层堆叠。
不知静静等候了多久,殿外终于传来沉稳有序的脚步声,伴着内侍低眉敛息的通传,帝王的銮驾缓缓抵达。
姬长歌缓步踏入暖阁,一身常服规整肃穆,墨色衣料衬得周身气场清冷威严。她眉宇间凝着一层散不去的沉郁,眉头紧紧紧锁,眸光沉敛深邃,周身裹挟着朝堂政务缠身的疲惫与冗杂,显而易见是心事重重。连日堆积的奏折、朝堂的人事纠葛、暗流涌动的朝局,让她全然无半分松弛的闲暇,即便踏入后宫暖阁,一身肃冷气场也未曾消减半分。
朱俞闻声立刻起身,垂首躬身,姿态毕恭毕敬,礼数周全无可挑剔。他脚步轻缓,上前迎驾,屈膝行下规整的宫礼,脊背绷得平直,神色恭谨温顺,不敢有半分逾矩:“臣郎朱俞,拜见陛下。”
姬长歌淡淡颔首,随口抬手示意他起身,目光随意扫过眼前的人,眼底依旧萦绕着政事带来的沉郁,未多言语,只静静落座休憩。一夜时光缓缓流淌,殿内始终安静恬淡,没有多余的言语交锋,唯有暖烛相伴,温煦静谧。
待到夜深人静,诸事落定,二人歇下之时,殿内烛火调得柔和昏暗,褪去了白日的肃穆威严。姬长歌侧身休憩,目光无意间掠过朱俞微凉的手腕,视线微微一顿。
方才更衣休憩的仓促之间,衣料微敞,遮掩不住肌肤上斑驳的痕迹。纤细的腕间、小臂之上,隐约透出淡淡的青乌瘀痕,肤色青白交错,深浅不一,是连日跪罚、劳累磋磨留下的旧伤。再细看,指尖肌肤粗糙干涩,遍布细密结痂的针孔,密密麻麻,藏在素净的肌肤之下,触目惊心,全然不似寻常深宫夫郎细腻光洁的皮肉。
姬长歌眸光微沉,眉头微蹙,低声开口问询,语气平淡无波:“怎么伤的?”
骤然被问及伤疤,朱俞身形微僵,心头轻轻一颤。他下意识垂落眼眸,长睫低垂,死死敛去眼底所有酸涩与委屈,双唇紧抿,一言不发。
他不敢说,也不能说。
郑邺位份尊崇、家世显赫,是后宫新晋之首,深得世家看重。即便自己今夜侥幸承宠,可依旧寄居永宁宫,一言一行皆受掣肘。若是此刻吐露半句委屈,看似是告状陈情,实则是为自己日后埋下无穷祸根。深宫之中,一时意气,往往换来无尽反噬,他熬了五日绝境,好不容易得来一线生机,绝不能因一时口舌误了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