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姬长歌如何问询，朱俞始终垂首缄默。

暖阁的气氛悄然沉静下来，柔和的烛火映着少年单薄隐忍的身影，安静得让人莫名心沉。姬长歌看着他执意沉默、绝不张口的模样，没有动怒，也没有再厉声追问，只是静静注视着他隐忍低垂的眉眼，眼底心绪沉沉翻涌。

良久，她才换了话题，语气平缓松弛，消解了方才淡淡的凝重：“你擅长什么？”

朱俞闻言，微微抬眸，眼底依旧澄澈温顺，声音轻轻浅浅，带着一丝连日疲惫的沙哑：“臣俞擅长歌咏。昔日殿选，便是因一曲清歌入陛下心目，得以留宫。”

这是他唯一拿得出手的长处，也是他当初踏入深宫、挣脱寒门桎梏的唯一底气。

姬长歌闻言微抬眼，淡淡吩咐：“那便唱一曲。”

简单四字，温和淡然，却让朱俞心头微微一紧。

他下意识抿了抿干涩起皮的唇瓣，喉间涌上一阵细微的干涩刺痛。连日五日，他一日一餐、清汤寡水，日夜伏案刺绣、心力耗尽，日夜紧绷的心神与亏虚的身体，早已熬得他嗓音干涩沙哑，不复往日清亮婉转。往日空灵悠扬、动人心弦的歌喉，如今只剩疲惫的沙哑浑浊，全然失了往日风采。

朱俞只得微微垂首，坦诚禀道：“陛下，臣近日身子亏虚，嗓音涩哑，恐难入耳，辜负圣听。”

姬长歌闻言，目光再次落回他的小臂与指尖，细细扫过那些深浅交错的瘀伤与细密针孔。少年身形单薄清瘦，面色带着挥之不去的苍白憔悴，一身清寂孱弱的模样，全然不似养尊处优的深宫夫郎。

她将所有苦楚尽收眼底，沉默片刻，终究没有再强求，也没有继续追问伤势缘由，只淡淡颔首，轻声作罢。

夜色渐深，暖阁重归静谧，二人安然歇下，再无多余言语。

这一夜，朱俞彻夜未眠。

身侧是九五之尊的帝王，周身是无上的皇权圣眷，可他心底却被无尽的焦虑裹挟，辗转反侧、难以安寝。他满脑子都是往后的光景，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惶恐不安。今夜他骤然承宠，狠狠落了郑邺、国允霜的颜面。二人向来心性高傲、睚眦必报，此前便因些许小事便对他百般刁难、日夜磋磨，如今经此一事，心中积怨必然更深。

他最怕的，就是明日过后，二人会借着主位权势，对他变本加厉地折磨打压，将今夜失了颜面的恨意，尽数宣泄在他身上。一时的圣宠终究虚幻，日落便散，可他日日居住的永宁宫，才是朝夕相伴、无处可逃的牢笼。

惴惴不安、满心思虑，整整一夜，他都在忐忑焦灼中熬到天光破晓。

天刚蒙蒙亮，晨曦微露，东方泛起浅浅鱼肚白。姬长歌起身整理朝服，不曾多做停留，早早起身离去。

帝王銮驾离去不久，后宫传旨的内侍便踏着晨光，匆匆奔赴永宁宫。一道圣谕骤然落下，响彻整座宫院。

“圣上口谕：永宁宫紫夫朱俞，晋位蓝夫，钦此。”

短短一道旨意，却在后宫掀起不小的波澜。

要知道，此前一度独占先机、风头无两的明安，得了帝王首场临幸，受尽满宫追捧，至今依旧只是蓝夫，未曾得过半分晋封。而朱俞仅仅一夜承宠，便越级晋位，直升蓝夫。

朱俞跪在地上接旨，心头满是猝不及防的错愕，一时怔在原地，久久未曾回神，只觉受宠若惊。他从未敢奢望一步登天，从未想过一夜圣眷便能换来这般破格殊荣。

旨意传遍永宁宫的瞬间，主殿之内，郑邺与国允霜面色铁青，眼底满是隐忍的戾气与不甘。二人一早听闻消息，指尖死死攥紧，心底的酸涩、憋屈、恨意层层翻涌，几乎压不住周身的沉郁气场。

可纵然万般不甘，他们也深知，如今朱俞圣眷正浓，断然不可再肆意欺压。二人只能压下所有阴翳，强装大度体面，亲手备下丰厚的贺礼，绫罗绸缎、精致首饰、滋补药材满满一箱，亲自送到朱俞的偏殿。

国允霜面上扯出温和得体的笑意：“恭喜蓝夫弟弟晋位。往日同住一宫，皆是一家人，先前多有规矩苛责、些许错待，是我二人思虑不周，弟弟切莫放在心上。往后在永宁宫，我与黄夫必定好好待你，彼此和睦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