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在这极致压抑、无人救赎、人人都认定他注定卑微沉沦的绝境时刻,宫外骤然传来一道清亮高亢、穿透宫廊的传旨声,直直撞破殿内死寂!
“圣上有旨——今夜召永宁宫紫夫朱俞侍寝——!”
声音朗朗,清晰入耳,字字分明,落在殿中三人耳里,轰然作响。
一瞬间,主殿之内,死寂无声。
郑邺脸上那点凉薄笃定、肆意拿捏的笑意,瞬间彻底僵住,眼底的轻蔑与冷漠骤然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满脸错愕、不敢置信。
国允霜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眸底的悠然淡然彻底碎裂,满脸愕然失神。
而立在案前、身心俱疲、濒临绝望的朱俞,浑身一震,缓缓抬起低垂多日的眼眸,空洞的眼底,骤然闯进一丝难以置信的微光。
传旨太监高亢的尾音落尽,永宁宫主殿依旧死一般寂静。
风声从雕花窗隙钻进来,轻轻掀动桌角那幅刚绣成的千里江山图,细密针脚随着晚风微颤,像在无声嘲弄殿中二人方才的狂妄与刻薄。
郑邺坐在软榻上,背脊一瞬僵硬。方才那句“就算皇上进后宫,与你也无关系”还悬在空气里,余温未散,圣旨便狠狠砸落,将他连日以来的笃定、高傲、居高临下的拿捏,撕得干干净净。
他指尖死死扣住扶手鎏金纹路,指腹磨得发紧,心口翻涌着一股又闷又涩的戾气。
怎么会是朱俞。
是这个被他日日苛待、日日磋磨、饿到面黄肌瘦、双手满是针孔,连一幅绣图都被他随口否定、踩入尘埃的朱俞。
国允霜手中茶盏悬在半空,茶水微微晃动,险些泼洒出来。他脸上那点漠然旁观的笑意彻底褪尽,眼底只剩错愕与慌乱,半晌才勉强压下失态,飞快抬眼看向郑邺。
两人视线相撞,皆是心头大寒。
他们太清楚自己这些日子做了什么。
禁足刺绣、昼夜不休、一日一餐、断尽荤腥、刻意挑刺、言语折辱,连方才,他们还笃定此人终生无出头之日,要他推翻五日心血重头再绣。
可转眼,这个被他们肆意践踏的人,成了今夜承宠之人。
朱俞立在绣案前,单薄的身形微微发颤。他久久垂着的眼睫轻轻抬起,苍白的脸上没有狂喜,没有张扬,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恍惚与微凉。连日饥饿疲惫、伤痛麻木、绝望死寂,让他连欣喜都变得迟钝。
传旨太监见殿内迟迟无人应答,语气添了几分催促:“朱小郎,接旨吧。尚寝居已然备下一应物件,需即刻随奴才前去打理,莫误了圣驾时辰。”
朱俞缓缓躬身,声音微哑,却字字稳当:“臣郎接旨。”
他直起身时,目光无意扫过郑邺,对上对方眼底翻涌的阴翳与不甘,心底一片清明。
永宁宫的天,变了。
下一瞬,国允霜比郑邺率先反应过来,已然压下所有失态。
“真是喜事。”国允霜缓缓开口,语气温润平和,全然是一副真心为他庆贺的模样,“方才是我二人玩笑过重,随口考较你的绣艺,没想到转眼便得圣恩垂怜,可见弟弟本就福泽深厚。”
郑邺依旧在一旁一言不发。
国允霜当即转头厉声吩咐下人,语气利落:“速速备上暖膳、热汤、精致点心,再取全新衣物、温润香膏送来。朱小郎连日辛劳,万万不能带着疲态去御前侍寝。”
先前五日,他们任由他一日一餐、清汤寡水、受尽饥寒,连半点温热汤水都吝啬供给。此刻圣旨一下,山珍小点、暖膳热汤顷刻备好,满满一桌迅速摆满偏案。
软糯的莲子羹、温润的银耳乳酪、精致的桂花酥、鲜嫩的细肉小膳,荤素俱全,热气袅袅,香气漫溢整座殿宇。
这是朱俞五日以来,第一次看见荤腥,第一次吃上温热饱满的吃食。
郑邺亲自上前,姿态放得温和,近乎亲近,抬手示意:“快些垫垫肚子,不用拘谨。这些日子宫中规矩严苛,些许磋磨,也是为了磨你的心性,盼你入宫能稳得住、走得远些,并无半分苛责恶意,你应当明白。”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将连日刻意刁难,尽数粉饰成悉心调教、苦心历练。
国允霜在旁轻声附和,语气恳切:“宫中新人初入深宫,大多心性浮躁,唯有沉下心受些打磨,方能担得起圣恩。我与黄夫小郎皆是一片好意,弟弟切莫多想,更不要在圣上面前胡乱揣测、妄言是非,平白落了口舌,污了自己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