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怕了。
怕朱俞新得圣宠、一朝翻身,会记恨连日欺辱,转头御前告状,将永宁宫这些日夜刁难、刻意折辱、无故苛待之事尽数道出。
一旦圣上知晓他们身居高位、欺压同辈、私下泄愤、肆意凌辱低位夫郎,于他们前程而言,便是致命重创。
朱俞静静看着满桌热气腾腾的吃食,眼底不起波澜。
他饿了五日,饥肠辘辘,胃里空空荡荡,隐隐作痛,可此刻看着这些来之不易的食物,却半点也无贪念,只觉寒凉可笑。
他默默颔首,低声应道:“谢两位小郎。”
然而他压根没有工夫在这里用什么点心。
不多时,尚寝居的宫人仪仗已然抵达永宁宫门外,整整齐齐一队宫人内侍,捧着香汤器具、洁净衣袍、御用熏香、润肤膏脂,恭恭敬敬立在廊下,等候接引。
领头女官面容端肃,语气温和有礼:“朱小郎,请随奴婢前往尚寝局汤浴打理,勿误时辰。”
朱俞依言起身,步履还有些轻飘,是连日亏虚的后遗症,却身姿挺直,不再似往日那般佝偻卑微。
临行前,郑邺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声音压得极低,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警告:“弟弟,今夜是你第一场圣宠,前程全系于此。谨言慎行,多惜福,少生事。你在永宁宫一日,我便照拂你一日,若是失言妄语,得不偿失。”
朱俞淡淡垂眸:“臣郎记得。”
言罢,他随宫人缓步踏出永宁宫主殿。
殿门合上的一瞬,殿内温和假象瞬间碎裂,暖意尽数消散。
郑邺脸上笑意顷刻敛尽,眼底寒意翻涌,周身气压沉得吓人。他抬手狠狠按住眉心,胸口郁结难舒,语气冷得发颤:“怎么偏偏是他。”
国允霜脸色也难看至极,踱步窗前,压低声音急道:“先前我们只当他是蝼蚁,随意拿捏,日日苛待,如今他骤然得宠,若是怀恨在心,今夜御前随口一言,我们处境便危矣。”
郑邺眸光沉冷,思绪飞速运转,迅速稳住心神,开始冷静盘算后路:“不必自乱阵脚。方才我们已然示好、给恩、给台阶,尽数将刁难粉饰成调教,话已铺垫周全。他无家世靠山、无根基人脉,初得圣宠,根基浅薄,断然不敢轻易与我撕破脸面。”
“可他若是记恨太深,执意要报连日受辱之仇呢?”国允霜忧心忡忡。
郑邺指尖微顿,眼底掠过一丝阴鸷:“他不敢。”
“他如今住在永宁宫,起居归属皆在我手中。今夜他若是安分,来日我便抬他几分、予他安稳体面;他若是敢妄言半句,即便得一时圣宠,日后在宫中寸步难行。新晋之人,最惜前程,他分得清利弊。”
国允霜细细一想,确实如此,心头稍缓,却依旧憋屈:“可恨我们筹谋多日、步步谨慎,拉拢徐林思无果,夜夜空等圣驾,最后让最不起眼、最受磋磨的朱俞捡了这份天大的机缘。”
郑邺唇角绷紧,满心不甘,却只能强行隐忍:“事已至此,只能顺势而为。今夜务必稳住,不可再生事端。静待消息,看他今夜御前姿态。”
与此同时,尚寝居汤浴殿内,一派温雅静谧。
殿中暖炉恒温,四季如春,氤氲水汽袅袅升腾,白雾朦胧,将整座殿宇衬得温柔雅致。巨大的梨花木浴池中,早已调好御用温水,温度适宜,水面浮着层层洁净的花瓣与温润香片,香气清冽淡雅,不浓不艳,是御前专属的清雅熏香。
四名巧手宫人分立两侧,动作轻柔规整,各司其职。有人负责调水温、添香露,有人备好柔软巾帕、润肤香膏,有人捧着崭新御用锦袍、素色衬衣,一应物件皆是全新、洁净、精致。
朱俞被引至屏风之后,宫人轻声细语,态度恭敬温柔,与往日永宁宫的冷漠苛待判若两人。
“小郎宽衣即可,奴婢们伺候您汤浴。”
朱俞微微颔首,褪去身上连日穿着的旧衣。身形单薄清瘦,肩背纤细,腰肢偏瘦,皮肉之下几乎不见赘肉,是连日饥饿熬夜硬生生熬出来的孱弱。
宫人目光无意间扫过他双手,皆是微微一滞。
那双本该清隽秀气、干净修长的手,此刻布满密密麻麻的细小针孔,新旧交错,部分针孔结痂泛红,指尖磨得粗糙干涩,几处反复刺破的地方浅浅淤青,看着触目惊心。
宫人皆是心思缜密之人,瞬间便能猜出大半——这位紫夫,先前在宫中定然受尽磋磨,过得极为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