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日日无声翻覆,深宫岁月寂寥漫长,太极殿的灯火常年不熄,而后宫的春风,却迟迟未曾吹拂过半座宫墙。
那日圣上一夜宿在仪宁殿后,便一直忙于朝政,一连数日,六宫冷清,各殿宫门寂寂,再无銮驾踏足的痕迹。曾经风头无两、独占新晋首宠的明安,也渐渐被彻底遗忘在坤宁宫的深院中。
起初听闻他得圣驾亲临,各宫争相巴结、络绎不绝送礼示好的景象,恍如昨日。可短短几日光景,所有人便看清了局势——圣上不过是一时兴起,随口眷顾新人罢了。那一场短暂的临幸,算不得盛宠,更算不得偏爱,不过是明安走了一场狗屎运,侥幸捞到的片刻虚名。
于是,此前纷纷伸向坤宁宫的橄榄枝,被各宫悄无声息尽数收回。往日温和的客套、刻意的亲近、殷勤的示好尽数褪去,六宫之人渐渐恢复了最初的淡漠疏离,无人再提坤宁宫,无人再在意明安的境遇。一时风头散尽,空余满殿堆积的珍宝,衬得那位新晋蓝夫愈发寂寥悬空,成了后宫最尴尬的泡影。
而永宁宫内,朱俞的煎熬,仍在日复一日无尽延续。
整整五日,昼夜不休,他被困在主殿偏案之前,只为那一幅浩大繁复的千里江山图。
这五日里,郑邺从未松过半分分寸,刻意苛待至极。每日只命宫人送来一餐粗茶淡饭,清汤寡水,不见半点荤腥,寥寥几口吃食根本撑不住日夜伏案的耗神。白日里久坐刺绣、耗心耗力,夜里不得安眠、反复修补错处,饥饿与疲惫日夜啃噬着他的筋骨,让本就体虚的他日渐消瘦,面色苍白如纸,眼窝深深凹陷,整个人褪去了所有少年气色,只剩一片憔悴孱弱。
指尖早已没有一处完好肌肤。起初被针扎破的细小伤口,愈合又被重新刺破,层层叠叠的针孔密密麻麻,遍布指腹。细密的丝线反复摩擦结痂的创口,每一次穿引都是钻心的刺痛,到最后,痛感彻底麻木,只剩僵硬的钝沉,连握针的指尖都微微发颤。
他不敢停,也不能停。郑邺冷眼旁观,国允霜漠然注视,殿中宫人各司其职,无人怜悯,无人求情,无人敢为他多说一句半句。整整五日,漫无边际的煎熬,漫无边际的磋磨,偌大永宁宫,偌大深宫,竟无一人伸手拉他一把。
终于,在第五日的暮色沉沉之中,最后一针丝线落定。
残阳余晖透过窗棂,斜斜落在雪白绫缎之上,铺展出一整幅壮阔完整的千里江山。层山叠翠,云雾逶迤,江波婉转,亭台错落,一针一线皆是他耗尽血肉心神熬出来的成果。针脚细密工整,层次明暗相宜,纵然过程满是狼狈伤痛,成品却恢弘雅致,无可挑剔。
朱俞缓缓松开早已僵硬发麻的指尖,轻轻放下绣针,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单薄的身子微微晃了晃,险些栽倒案前。连日饥饿、熬夜、伤痛、心力交瘁齐齐涌上四肢百骸,让他眼前阵阵发黑,耳畔嗡嗡作响。
他垂眸看着自己满目疮痍的双手,看着那密密麻麻、早已分不清新旧的针孔,指尖轻轻颤抖,心底骤然涌上无尽的酸涩与茫然。
他扪心自问,入宫以来,从未主动招惹过半分是非。
他安分守己、谨小慎微,只求在深宫安稳立足,从不敢争宠,不敢结党,不敢逾矩。可偏偏命运弄人,不过是一时不慎,误燃了与郑邺体质相冲的异香,便被死死钉在过错之上,日日受磋磨、夜夜受煎熬。
他只是运气不好。
运气不好,恰逢入宫便撞上这位位份尊崇的慎黄夫;运气不好,一桩无心之失,便成了对方眼中永世的过错;运气不好,身在深宫最卑微之处,无依无靠、无权无势,只能任人拿捏、任人泄愤。
他拼尽年少勤学、费尽心思入宫,熬过严苛选秀、熬过层层筛选,以为踏入宫门便是新的生路。可到头来,迎来的却是无尽欺压、无端苛待、无人问津的绝境。
深宫偌大,竟无他一寸容身安稳之地。
与此同时,太极殿外,气氛亦是焦灼紧绷。
连日来帝王固守太极殿,不踏后宫半步,六宫空置、恩宠断绝,各家世家早已心急如焚,纷纷托人向内廷打探,生怕自家子弟彻底埋没深宫、永无出头之日。尚寝局首领公公风月更是日日焦灼,日日守在殿外,急得团团转。
此刻他正围着伫立殿门口、身姿挺拔的徐亭忆不停打转,满脸为难,语气恳切又急切:“这位小姐,求您通融片刻,就让奴才进去吧!皇上这都好几日不曾踏入后宫了,各家世家日日追问,宫里人心浮动,再这样下去,怕是要生出乱子了!”
徐亭忆一身素色御前官服,身姿端正笔直,面容清冷淡漠,立在殿门前如同铁面门神,寸步不让,眼神平淡无波,任凭他百般央求,始终不为所动。她执掌御前门禁,恪守规矩,从不会因人情世故半分松懈。
“就一小会儿,奴才只说两句话,绝不耽误圣上理政!”风月急得满头是汗,语气愈发卑微。
就在他百般纠缠、近乎无措之时,姬长歌身边的大宫女朱安正好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