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步走上前来,垂眸看着绣面上刺眼的血痕,眉眼覆上一层薄怒,语气极尽刁难:“好好一副山河锦绣,被你脏了画面。手不稳、心不静,事事做不好,留你何用?”
朱俞指尖的刺痛阵阵传来,鲜血还在细细渗出,顺着指缝滑落,心底更是惶恐酸涩。他连忙垂首请罪,声音微弱:“臣郎失手,甘愿受罚。”
“受罚何用?”郑邺冷哼一声,语气凉薄,“拆了重绣。今夜不许停歇,这一处绣面若是明日天亮之前修补不好,便再多加半幅纹样。”
轻飘飘一句话,便将他整夜的歇息尽数剥夺。
国允霜坐在一旁静静看着,不劝不阻,眼底带着几分漠然的旁观之色,轻声淡淡补了一句:“弟弟做事还是太过毛躁,这般心性,黄夫也是为了弟弟好。”
朱俞不敢辩驳,只能低下头,拿出干净绢布草草包住指尖伤口,忍着皮肉刺痛与周身疲惫,拆去沾染血迹的丝线,借着摇曳烛火,一针一线重头修补。烛火摇曳不定,映着他单薄佝偻的背影,孤寂又狼狈。
夜色越来越深,宫城万籁俱寂,唯有永宁宫主殿烛火长明,不曾熄灭。殿外晚风穿廊,卷起细碎风声,殿内只剩绣针穿梭绫缎的细微声响,沙沙不绝,单调又煎熬。
不知熬至几更天,远处宫道上忽然传来内侍清亮悠长的传报声,穿透沉沉夜色,清晰落进永宁宫每一处角落。
“圣上驾幸仪宁殿,今夜宿中宫——”
这道传旨声并不陌生,却依旧像一盆冰水,狠狠浇在郑邺心头。
又是皇后。
连日以来,后宫新人环伺,各宫样貌出众、才情斐然的夫郎数不胜数,可帝王视而不见,六宫数次等候尽数落空,次次皆独宿中宫,偏爱江晚舟一人。
郑邺脸上最后的温和笑意彻底敛去,眼底郁色翻涌,周身气压骤然沉冷。他指尖死死攥紧手中茶盏,瓷壁冰凉的触感抵不住心底翻涌的难堪与恼怒,胸腔里积满了无处宣泄的戾气。
他身为本届位份最高的慎黄夫,家世显赫、容貌出众、才情拔尖,自认远超旁人,可入宫多日,从未得过半分圣宠。反观资质平平、无声无势的明安尚能得圣驾亲临,失语静默的皇后能独占帝王所有恩眷。
满腔愤懑无处发泄,所有戾气尽数落在伏案刺绣的朱俞身上。
“继续绣。”郑邺语气冰冷刺骨,没有半分温度,“今夜不准停,不准休憩,不准合眼。这幅千里江山图一日不成,你便一日不得踏出主殿半步。”
朱俞肩头微微一颤,不敢言语,只能愈发低垂着头,加快手中针脚,任由指尖伤口反复摩擦丝线,刺痛阵阵蔓延,麻木早已盖过痛感,只剩无尽的煎熬。
殿内宫人尽数屏息伫立,无人敢出声,暖炉的暖意抵不住殿内刺骨的寒凉。
待殿中下人尽数退下,殿内只剩三人,郑邺才压着心底郁气,缓缓开口,语气带着浓浓的困惑与不甘:“你说,皇上是不是根本无心后宫?”
国允霜轻轻叹气,眸光望向漆黑的窗外,夜色沉沉,不见星月,如同莫测的圣心,让人看不透彻。
“难说。”他缓缓开口,语气满是茫然与揣测,“若说无心,那日便不会特意驾幸坤宁宫,眷顾明安;若说有心,却又连日冷待六宫,新晋三十余人,尽数视而不见,夜夜独宿仪宁殿。”
“那明安资质平平、无貌无势、无家世无根基,不过一介义子,凭什么能得帝王侧目?”郑邺语气带着几分咬牙的不甘,连日积压的憋屈尽数流露,“我与你家世卓然、才情出众,步步稳妥、处处周全,反倒落得日日空等、无人问津的下场。”
国允霜微微摇头,眼底满是深思:“或许圣上并非不喜后宫,只是皇后尊郎在圣上心中,分量终究无人能替代。旁人再出众,也入不了眼。”
“皇后?”郑邺低声冷笑。
殿内再度陷入沉寂,唯有朱俞手中针线穿梭的沙沙声,单调固执地响彻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