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木断裂的细碎声响,一层一层从庙外的白雾深处涌进来。
山神庙外面,那些嫁衣虚影不再是一碰就散的淡薄幻影。鬼轿残留的阴煞不断灌注在它们身上,凝成了能够撕裂皮肉的实体,红衣之下藏着刺骨阴冷,正慢慢把整座破庙围死。
苏妄握着短刃守在残破大门边,目光穿透翻滚的灰白浓雾,声音压得很低:“鬼轿本体虽然崩碎,但新娘的执念还在。这些虚影不是为了杀光我们,目标从头到尾,只有吴因。”
周庭站在大门另一侧,低头重新缠紧手臂渗血的绷带,旧伤一动,肩膀就轻轻发颤。
后方残墙缺口,郑帆短刃出鞘,脸上的斑纹随着阴煞靠近微微发烫。他的念力折射一旦超负荷就会反噬自身,必须节省体力。许远靠在腐朽香案后面,手枪上膛,周身萦绕一层淡淡的橙红热浪,火元素【灼光】蓄势待发。
燕池末寸步不离守在我的身侧。他半蹲下来,暗红色的空间异能化作一层温热薄光裹住我的全身,隔绝阴煞,另一只手一直留意我锁骨红印的动静。
我垂眼看向锁骨那圈暗红印记。浅棕中长发垂落,盖住一小片皮肤,印记上繁复的纹样,跟着外面虚影的动静,一下一下搏动,像埋在血肉里跳动的心脏。
只要红衣人影靠近,印记就滚起滚烫的灼烧感,寒气顺着血管往四肢蔓延。
我的异能是精神系的海市蜃楼,向来是我编织幻境迷惑别人。可现在,副本的诅咒幻境正在反向吞噬我。
“撑不住就告诉我,不用硬扛。” 燕池末的气息落在我耳畔,浅棕色眼眸里藏着紧绷的担忧。
我轻轻点头,指尖死死攥紧掌心。锁骨印记持续往我的脑海灌入细碎温柔的低语,一遍遍循环回响。
“吉时将近,宾客已至,莫要躲藏。”
“红妆备好,走出庙门,便可永离苦楚。”
我用力闭上眼睛,想要隔绝这道声音。视野边缘,白雾里,数道残破的红色裙角慢慢浮现。嫁衣虚影从浓雾走出来,长发遮住整张面孔,衣摆不断滴落乌黑泥水,为首那道虚影抬起头,漆黑空洞的眼窝,直直锁定缩在墙角的我。
“来了。” 苏妄沉声提醒。
第一道嫁衣虚影猛地冲向庙门,朽木轰然震颤,木屑纷飞。
苏妄快步上前,短刃凌厉横斩,刀刃劈入虚影躯干,炸开一团暗红阴煞。虚影发出尖锐哀嚎崩裂,可转瞬之间,大雾翻涌,它再次凝合成型,再度扑过来。周庭挥刀刺入虚影胸膛,搅动刀刃撕碎阴煞,另一道红衣人影立刻补位。
残墙缺口,一道虚影趁乱悄悄钻进来,利爪直扑郑帆。他立刻催动念力折射,扭曲攻击轨迹躲开利爪,反手挥刀劈散虚影。超负荷动用异能带来刺痛狠狠扎进太阳穴,他闷哼一声,肩头被利爪划开一道伤口,鲜血浸透外衣。
许远接连扣动扳机,子弹短暂迟滞虚影冲锋,指尖橙红火浪向外铺开灼烧阴煞:“火焰只能灼烧表层阴煞,没法彻底消灭它们!”
越来越多的红衣虚影涌出浓雾,把山神庙层层包围。前门、后墙缺口、破窗,到处都是涌动的红影。
小队来回补防,汗水混着血水顺着下颌滴落,体力在高强度缠斗里飞速消耗。
虚影每发起一次冲击,我锁骨的红印就烫上一分,蛊惑的声音也跟着放大。这些红衣虚影仿佛和我身上的印记共鸣,这场围攻,本质就是唤醒我体内的诅咒锚点。
眼前厮杀的画面开始扭曲。刀光、飞溅的阴煞、同伴紧绷的面容一点点褪去,漫天喜庆红绸取而代之,婉转唢呐声钻进耳朵。嫁衣虚影不再狰狞可怖,垂首静静站着,如同前来迎亲的宾客。
“出去吧,不必战斗,不必逃亡。” 低语缠绕在我的意识深处:“这是属于你的婚事,所有人都在等候新妇。”
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倾,双腿下意识想要起身,一步步朝着大门挪动。
“吴因!” 燕池末伸手攥紧我的小臂,强行把我拉回墙角,“不要沉浸幻象!印记借着虚影的阴煞篡改你的感知!”
我猛地回神,大口喘息,冷汗顺着下颌滑落。锁骨红印灼烧刺痛,暗红纹路顺着脖颈向上蔓延,快要抵达下颌线。我抬手按住锁骨,指尖清晰感受到皮肤之下阴煞的搏动。
“我…… 我控制不住,总想走向门口。” 我的声音发颤,心底想要顺从诅咒的念头疯狂滋生,如同藤蔓捆紧我的理智。
“那不是你的想法,是诅咒编织的谎言。”
燕池末掌心贴在我的锁骨上方,暗红色空间异能缓缓渗入,压制躁动的红印。
异能和阴煞相撞,一阵阵麻痛传来:“它只展示平静喜乐,刻意隐瞒入轿之后的结局。一旦踏出去,你会彻底丢失自我,永远困在这片大雾深山,成为鬼轿的下一任鬼新娘。”
他刻意抬高音量,让我能穿过耳边蛊惑的低语听清他的话。我盯着他眼底流动的赤色微光,拼命收拢涣散的心神,强迫自己不去理会门外红衣人影的呼唤。
虚影合力冲撞庙门,腐朽木门轰然断裂,木片四散飞溅。两道虚影借着破门空隙冲进庙里,苏妄立刻上前拦截;周庭侧身横刀格挡利爪,手臂旧伤再次崩裂,鲜血顺着胳膊流淌。
“大门守不住了,它们可以分批冲进来!” 周庭喘息大喊。
郑帆在后墙缺口险象环生,念力折射持续消耗精神,异能反噬一点点侵蚀他。许远马上上前补位,橙红火浪翻涌,逼退扑来的虚影。
看着同伴们不断负伤苦战,沉重的负罪感压垮了我。所有危机全都是因为我锁骨上的印记。如果不是我被鬼轿新娘锁定,小队根本不用被困在这座破庙,硬扛无穷无尽的嫁衣虚影。
念头刚升起,锁骨红印骤然暴涨热度: “牺牲自己,便可终结这场厮杀。只要走出庙门,所有宾客便会停下进攻,你的同伴,就能平安等到破晓。”
这个念头像一剂温柔毒药,顺着意识蔓延,怂恿我独自走入浓雾,结束所有人的苦战。
燕池末瞬间察觉到我的情绪变化,伸手托住我的后颈,强迫我看向他。他眼底没有慌乱,只有执拗的坚定。
“不要听它挑拨。牺牲从来不是出路。就算你主动出去,诅咒也不会放过他们。副本规则不会因为献祭一人就此终止,我们所有人,要一起活着等到破晓。”
他全力催动异能,赤色光膜加厚,牢牢包裹住我的全身。红印发出一声哀鸣般的震颤,蔓延到下颌的暗红纹路暂时停下扩张,蛊惑低语弱了几分。
就在这时,门外所有嫁衣虚影齐齐停下攻击。
不再冲撞墙体,不再挥爪厮杀,全部安静伫立在白雾之中。红色裙摆静静垂落,无数漆黑空洞的眼窝,齐刷刷望向庙内的我。它们放弃强攻,只是静静等候,等待印记彻底同化我的意识。
苏妄握紧短刃,警惕缓步上前,审视雾中人影:“停手了?它们在等什么?”
“在等印记同化吴因。” 燕池末声音凝重:“之前的进攻只是消耗。现在它们不再浪费力量,单纯依靠印记蚕食她的意识。”
我屏住呼吸,低头看向锁骨。
红印不再剧烈灼烧,取而代之是一股绵软阴冷的力量,缓缓渗透我的意识。幻境再次铺开:没有副本,没有诡物,没有无休止的逃亡。红绸漫天,喜烛摇曳,我身着嫁衣安坐在花轿之中,岁月静止,再也没有痛苦与危险。
幻境太过真实,几乎要把我整个人裹进去。
我微微失神,身体慢慢起身,脚步轻轻向前挪动,一步步朝着残破大门走去。燕池末紧跟在我身侧,没有强行拖拽,只是持续输送异能,不断在耳边唤我的名字,试图把我从幻境里拉回来。
“吴因,看着我。不要走进幻境。”
其余几人全都停下缠斗,紧张盯着我的动向,随时准备出手。
我离庙门越来越近,门外嫁衣虚影静静等候,没有任何动作。浓雾翻涌,甜腻的胭脂腥气扑面而来,锁骨红印轻轻跳动,像是在迎接这场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