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轿崩解之后,山林里的唢呐声彻底消失了。
可浓稠的大雾没有半点散去的迹象,依旧如同凝固的灰白浪潮,裹住整片深山,林木黑影在雾中静静伫立,像无数沉默伫立的旁观者。
空气中那股甜腻发腥的胭脂气味淡了许多,却没有完全消散,一缕一缕缠在鼻间,挥之不去。
众人散在原地休整,没有人率先开口,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在林间轻轻回荡。
我靠在燕池末怀中,四肢依旧酸软无力,刚刚从鬼轿里被强行救出来的失重感残留在神经里,像是随时会被再次拖入那片封闭黑暗的轿中。
刚刚裹住全身的猩红嫁衣化作飞灰消散,腕间缠绕的红丝也被燕池末的异能灼烧断裂,只是锁骨处那一圈盘绕的红印记,还静静留在皮肤之上。
那印记是暗深红色,像用浸透鲜血的丝线在锁骨凹陷处绕了一圈,纹路纤细繁复,细看仿佛是残缺的嫁衣纹样。
指尖轻轻碰上去,皮肤微凉,触感和别处没有区别,可只要目光落在这道印记上,心底就会漫上来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
“锁骨这里还有印记。” 我抬手,指尖轻轻拂过那片红痕。触碰的刹那,一阵细微阴冷的寒意顺着指尖钻进血脉,我下意识瑟缩了一下,眉头轻轻蹙起。
燕池末立刻低头,视线落在我锁骨的红印上,眼底的凝重再次浮起。
他小心抬起我的下巴,暗红色异能在指尖凝成一层极薄的微光,缓缓靠近印记,不敢贸然直接灼烧。微光贴近皮肤的瞬间,那道红痕骤然一亮,一股阴煞反弹之力撞开异能,燕池末指尖微微一颤。
“印记扎根在你的意识上,不是单纯的皮肉痕迹。” 燕池末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紧锁那圈暗红纹路,“毁掉鬼轿本体,只能暂时中断新娘的直接拖拽,但是锁定你的诅咒没有完全根除。只要印记还在,副本的阴煞就会持续影响你。”
苏妄提着短刃走过来,弯腰蹲下身仔细观察印记,指尖悬在半空,不敢直接触碰。
周庭在一旁简单重新包扎手臂伤口,撕裂的皮肉还在渗血,绷带一层叠一层,他侧过头,目光落在我锁骨处,脸色沉了几分。郑帆脖颈上那些乌青抓痕,此刻颜色稍稍变淡,只是整个人依旧虚弱,扶着树干勉强站稳。许远收起手枪,指尖擦去额角流淌的血迹,眼底满是后怕。
“鬼轿新娘的锁定印记,是规则四衍生出来的诅咒。” 苏妄缓缓开口:“鬼轿本体破碎,她失去了直接掳人的载体,可印记相当于一个锚点。大雾本身带有精神迷惑效果,印记会放大这份影响。越是在浓雾之中,我的意识就越容易被蛊惑。”
我轻轻点头,试着静下心,不去在意锁骨的触感。可仅仅几秒,恍惚感再次袭来。
耳边明明没有唢呐声响,脑海里却隐隐飘来那道温柔阴冷的女声,断断续续在意识深处低语,哄诱着我走向浓雾深处。视野边缘时不时闪过一闪而过的大红嫁衣残影,在树木黑影之间一晃而逝。
我猛地闭紧双眼,用力摇头,试图驱散幻象。
“我没事。” 我低声说,可话音刚落,锁骨红痕又是一阵发烫。
这股热度不是灼烧般的剧痛,是温润黏腻的暖,像有人隔着一层皮肤,轻轻摩挲我的锁骨。
恍惚之间,我心底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回去轿中,换上红妆,安安静静等到成婚,一切痛苦就都会消失。
念头刚升起一瞬,我骤然回神,惊得浑身一颤。
不是我自己的想法。是印记在诱导我的意识。
“印记在篡改你的潜意识。” 燕池末捕捉到我瞬间失神的模样,眉头拧得更紧:“它会不断制造安逸的假象,一点点磨掉你的求生欲。千万不要顺着那些念头往下想。”
“往西边走,我刚才探查的时候看见一处废弃山神庙。” 许远开口,声音带着疲惫:“墙体大半坍塌,但是剩下的正殿残垣有屋顶遮挡,相对封闭,雾气渗透进去的速度会慢很多。可以暂时躲在里面休整,同时观察环境,等待破晓。”
苏妄颔首:“可行。大雾方向感混乱,我们沿着刚才石壁标记的反方向绕行,彼此不要拉开距离。吴因走在队伍中间,燕池末守在我身侧,随时留意印记带来的异常。”
众人迅速整理装备,简单处理各自伤口。郑帆从储物空间取出简易外伤药剂,分给众人。我接过一小支镇定药剂握在掌心,视线不经意扫向身侧的树林,树影之间,又一次掠过一抹猩红裙摆。
这一次幻象格外真实,那道红衣女子背对着我,乌黑长发垂落,静静站在浓雾里,似乎在等我过去。锁骨上红痕随之滚烫,心底那股渴望靠近的念头再次浮现。
【不如走过去看看。她只是在等我,不会伤害我。】
这个念头悄无声息地浮上来,轻飘飘的,不带半点恐惧。我几乎就要抬脚,脑海里骤然炸开一丝警醒,猛地回神,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又是诅咒编织的谎言。
“不要看。” 燕池末立刻抬手,轻轻转过我的脸,让我的视线落在他身上:“看着我,不要看林间虚影。”
我收回目光,看向燕池末。暗红色异能在他眼底浅浅流转,沉稳而坚定。我深呼吸,努力稳住翻涌的心神,将药剂收好,跟着队伍启程。
队伍排成一列,燕池末紧贴在我的左手边,右手虚护在我后背。
苏妄走在最前方开路,手持短刃,一边前进一边留意周遭动静,沿途继续在树干上刻下记号。周庭断后,时不时回头警戒后方浓雾,许远和郑帆走在队伍中段,随时准备支援。
每往前踏出一步,锁骨的红印记就隐隐传来异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