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柳树屯。离宏升村四十里,离乡政府三十里,离县城六十里。四面环山,进出不方便,连邮递员都不爱往这儿跑。山里的消息闭塞,山外头早八百年就变了天,这里还停留在上上个世纪。
“难怪。”雷铮低声说了一句。
“难怪什么?”崔璨问。
“难怪敢这么干。”雷铮眼睛盯着路,“天高皇帝远。上头什么政策,到这儿就剩个传话的嘴,传成什么样,村里自己说了算。老百姓见不着报纸、听不着广播、上不了网,连乡政府都一年去不了一回。他们不是不敢交,是不知道可以不交。”
崔璨叹了口气。
“所以二舅才要念那张报纸。”
“念对了,可念出了麻烦。”雷铮顿了顿,“这种地方,谁出头,谁就是钉子。钉子不敲下去,其他人就会跟着学。”
又开了七八里,车辙印越来越深,两边都是高过人的蒿草。捷达终于在一个大坑前停了下来,再往前开,底盘非得刮掉不可。
“下车。”雷铮熄了火,“前头走二十分钟就到。”
俩人下了车。崔璨从后备箱里拎出个布包,里面有纸、有笔、有复印件——她来之前把省里和市里关于免征农业税、取消三提五统的文件全打印了出来,还有《村民委员会组织法》里关于“一事一议”的条款。
雷铮看了一眼她的包,笑了一下:“有备而来。”
“打官司靠嘴,靠的是证据。”崔璨把包挎在肩上,“走吧。”
拐过一个山口,眼前忽然开朗。几十户人家的屯子散落在山坳里,土坯房、砖瓦房混着,几处屋顶上还搭着塑料布。村子不大,一条土路从东头通到西头,路两边是各家各户的院子,院墙矮得能看见里头的猪圈。
屯子里静得很。大中午的,本该是饭点,可路上见不着几个人影。偶尔有一两个老人坐在门槛上,看见他们这几个外乡人,眼神里带着警惕,又带着点说不清的期待。
“那就是二舅家。”崔璨指着前面一处院子。
院门虚掩着,里头传出来压抑的哭声。
雷铮先走过去,敲了敲门。
“谁啊?”里面一个沙哑的男声。
“姨姥爷是我,璨璨”
一个胡子拉碴的老人来开门,后面跟着个老太太,老太太见着崔璨就泣不成声,“璨璨啊,咱们家这些亲戚就出来你一个读书人,你快帮帮你二舅吧。”
雷铮站在一旁,把屋里扫了一眼。土炕、土墙,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省日报》,日期是今年的,上面有一块被红笔圈出来的地方。他走近看了看,是省里关于免征农业税的报道。
“这报纸是二舅的?”雷铮问。
“嗯。”姨姥爷点头,“那是他那次上县里办事,买回来的,心里盼着今年日子能松泛些哪知道,换了个名,你二舅寻思上头既然免了,就得让大家都知道。知道,才能不吃哑巴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