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沛烦躁地翻了个身。

冬日的夜晚总是降临很早，翊坤宫的灯火已经熄了大半，只余下零星火光，方便宫人值夜还有侍卫巡逻。延洪殿外头也点了两盏，透过窗格影影绰绰看不真切，却仍扰得澜沛无法安寝。

也怪不得这光，还是她自个儿心里有事。

澜沛已经干瞪眼睛盯着帐子顶近半个时辰了，翻来覆去在床上都快烙成两面焦香的鸡蛋饼，也没半点睡意。甚至她一闭上眼睛，眼前就会浮现九爷写满了冰霜和压抑的凤眸，漆黑瞳孔里印着她和五爷笑谈佛理的画面。

还有那个拂袖而去的身影。

他一定是气坏了。澜沛又翻了个身，闭着眼睛说不清心里什么滋味，他从未这样失态过，连礼仪规矩都顾不得了。他转身离去的那个瞬间，她甚至想开口叫住他，但心里那根刺还扎着，扎得她开不了口。

她凭什么开口呢？她又没做错什么，她和五爷坦坦荡荡，不过是说些抄经的事，况且娘娘也在一旁坐着，又不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比起那日搭在完颜氏手臂上的氅衣，她有什么可心虚的。

那件氅衣完颜氏解得那么自然熟练，怎么看都不是第一次。他一边追着她送她东西，对她施展这些暧昧的手段，另一边不是还拥有着他的“心头好”吗？

完颜氏、兆佳氏……他习惯了她们的存在，习惯了她们的服侍，那是多少个日夜的耳鬓厮磨，他又凭什么对着她彰显自己的不满。

澜沛觉得委屈极了，她一想到那件氅衣曾经将她包裹的温度，就痛得没办法再想下去。她知道自己是动心了，正是因为如此她才更痛更恨他的三心二意，恨自己竟然对这样一个人动摇。

他至今都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

她不后悔，她一点都不后悔。她只是觉得，自己作为现代灵魂最根本的底线被践踏被轻视了，她当然明白旁人是如何看她的，矫情、不识抬举、拿腔拿调……可那又怎样？她管不了自己的未来自己的命运，难道还管不住自己的心吗？

可是脑子里想得再清楚再狠绝，心底那说不清的涩意和空洞还是堵得她喘不上气。

睡觉吧。澜沛哄着自己，锦被遮着半张脸，强迫自己别再去想那些徒劳无功的事。

就在这时，听见窗扇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不是风，她在宫里住了这大半年，早就已经习惯了夜间的寂静，光是听鞋底踩在砖地上的回响，她都能判断出是哪个方向的来人。这声响，反倒像是有人从外面拔开了窗栓。

澜沛的脊背瞬间绷紧了，几乎是本能地坐起身来。帐帘被她一把掀开，借着月光还有窗外隐约的光亮，她看清了那扇雕花窗无声地向外掀开一道缝，一个黑影从窗外翻了进来。

那靴底落在地面上时几乎没有声音，带着夜寒之气和一丝成年男性的野性，他落地时似乎愣了一下，但下一瞬便反手关上了窗户，隔绝了窗外呼啸的寒风和可能的窥探。

澜沛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认得这个轮廓，即便室内昏暗她也绝不会认错！

这太荒唐了！他怎么敢！

一个皇子深更半夜翻窗闯进秀女的寝殿，这要是被谁撞见传了出去，怕是不够她死上一百次的！甚至整个翊坤宫都会被扣上秽乱宫闱的帽子！连宜妃都要受到牵连！他怎么敢的！

刚刚才勉强捋清的思绪此刻缠成了一团乱麻，大脑像被倒了一锅粥搅得乱七八糟。澜沛想不明白，他怎么进来的？宫里不是早就下钥了吗？他没出宫？曲莲呢？曲莲不是一直守在外面吗？

但很快，这些念头只在脑海里闪了一下。他还没有完全分府，偶尔因故住在宫里再正常不过，他既然能摸进来，当然也有办法把曲莲支走。他的本事她又不是没见识过，翊坤宫里里外外的耳目，虾仁饺子、胖仙鹤……哪件真的瞒过他了？

九爷背光而立，月色模糊了他的神情，澜沛却本能地感觉到周身都沉甸甸的，他迟迟不说话，澜沛也越发心慌，嗓子也像是被糊住了一样。她僵在床榻边上，手指紧紧攥住了被子，又惊又怒地瞪着他：“九爷！您这是做什么！”

九爷没有马上回答，他像是还没从翻窗这个动作本身回过神来。他穿着常服，氅衣随意地披在身上，靴尖还沾着雪，不似往日那般周全利落，更显得急切匆忙，身上还带了丁点酒气，显然这一趟是酒精作用下的临时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