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间屋子他住了六年,宫里的窗栓没换过,他知道怎么从外头拨开,那是他小时候为了夜里溜出去练出来的本事。后来他搬去了阿哥所,还靠着这伎俩溜回翊坤宫来找额娘,直到后来大了些才懂得收敛。
他没想到时隔这么多年,他再一次用上这个法子是为了翻进一个年轻女子的寝殿。
这不合规矩,不合礼法,更不合他的身份。可白天那一幕太刺眼,那种被最亲密的人——额娘、兄长、还有她一同排除在外的多余,刺得他晚膳食不下咽,刺得他终于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借着酒意做出了这样荒唐的事。
“做什么?”他终于开了口,重复着她的话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也惊醒了僵直的澜沛,她慌乱地扯了件外衫披在身上,长发散在身后,手脚并用地下了床榻,刻意站在了离他最远的地方,试图用距离阻止这场突如其来的入侵。
“九爷!这于礼不合!请您出去!”澜沛的脊背几乎贴上了墙壁,那人却越走越近,没有半点打算退开的意图。
“于礼不合?又是于礼不合,”他被她这话激怒,终于在与她不过半步之遥的地方站定,冷冷地嗤笑了一声,“格格平日不是巧言令色吗?这会儿怎么就只会说这四个字了?你躲了我半个月,东西不收,见了我便冷着一张脸,对着五哥倒是体贴周到,又是说笑又是论经,怎么那时候不见你说于礼不合呢?”
他甚至不给澜沛反驳的机会,又踏进了一步,重重地踩在了她的心口上:“少跟我说什么规矩、什么体统!收起你那套装傻充愣的把戏,爷没耐心陪你玩了!”
他说话时胸膛起伏得厉害,酒气混着墨香飘过来,凤眸里翻涌着太多东西,焦躁、愤懑、刺痛……澜沛已经退无可退,被这前所未有的压迫感逼得喘不过气来,她强撑着不去看他,却发现自己声音都在抖,拒人千里之外的刻意冷落摇摇欲坠:“九爷,您喝多了。”
“爷没醉。”他几乎是咬着牙说的。
“那您就出去,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明日?你会给我明日?”他被她这依然在回避的冷处理彻底惹火了,一连串的质问砸了下来,每一句都精准戳穿了她的借口,“你把爷当傻子是不是?你以为爷不知道你明日又打算拿什么借口来搪塞我?是替额娘办差恰好不在翊坤宫?还是已经在延洪殿歇下了?”
澜沛脸色一白,她当然知道那些借口有多么拙劣,但她习惯了宫里话说半句,反而应付不来这样赤裸裸的摊牌。她张了张嘴,想为自己辩解两句,但九爷今夜像是压抑太久,不给她半点说话的机会。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对旁人和颜悦色,对五哥谈笑风生,唯独见了我像见了鬼一样,”他自嘲似的冷笑一声,手不自觉地又握成了拳,今天强烈的被排斥感几乎将他吞噬,“额娘宫里的茶你照喝,五哥递来的话头你照接,怎么?偏偏爷的东西连个正眼都不给?”
澜沛被他的直白堵得无话可说,她想说不是,但眼下这两个字根本就是彼此心知肚明的荒谬。她又觉得委屈,觉得凭什么她要像犯人一样被审问,明明先伤了心的是她,甚至连这时候被一顿抢白还要被他话里话外地讽刺。
“不说话?”九爷见她沉默,眼底的怒意更盛,“你不是能说会道的吗,一到了我跟前就成了哑巴?”
“九爷这是兴师问罪?”这句哑巴扎破了澜沛的逃避,她本就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更是忍不了被对方这样一阵胡搅蛮缠般的强词夺理,猛地抬起头直视他眼底灼烧的怒火,“您要奴婢说什么?您不是明察秋毫什么都看穿了吗?既如此,您又何必来问奴婢。”
九爷被她这突然的反问气笑了:“明察秋毫?”
他脸色一点点冷了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深不见底的眼死死地盯住她:“是,爷是明察秋毫。爷看穿了你装模作样的大半个月,看穿了你存心跟爷划清界限,看穿了此刻哪怕是一个太监路过都能得你一个笑脸一句客气!爷却什么都没有!”
澜沛从没见过他这样气势冷沉的模样,隔着寝衣也能感受到那道寒意,激得她下意识后退,脊背贴上了冰冷的墙壁,面前是他近乎偏执的失控:“你说于礼不合?可你比谁都清楚我为什么要送你那些东西,”他低下头逼近她的脸,声音压抑而激烈,“那张琴、那些书、那些你爱看的爱用的玩意儿,甚至容忍你的小性子!这些难道还不够吗!你还想怎么样?非要爷把心掏出来给你看吗!”
澜沛的呼吸窒住了。
她看到他眼底的焦灼和不解,那不像是在作伪,更像是一个被逼到极致的男人,在用他仅有的方式剖白自己。
可她凭什么要心软?他说得好像他受了天大的委屈,好像是她先负了他一样。
明明先心碎了的是她才对。
“爷要把心掏出来给奴婢看?”她抓紧了身上的外衫,声音已经在发抖了,却仍倔强着不肯认输,“那九爷的心,是分成几份来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