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妃近来的日子过得很是舒心。
不必再像去年那样变着花样想着法牵线搭桥,儿子大了,总有他自己要过的坎儿,顺其自然就是了。澜沛这头也只是单方面对她那傻儿子冷着,对宜妃那可是甜言蜜语句句哄得娘娘眉开眼笑,连皇上都夸她气色好了许多。宜妃娘娘可不傻,平白无故给自己找什么不痛快。
这日午后,宜妃正坐在南窗下的软榻上,手里翻着本话本子,那是澜沛年前特意给她精挑细选的,宜妃娘娘这么个岁数了竟也看得津津有味。窗子的另一边是正一笔一划抄着《金刚经》的澜沛,阳光从窗格里筛进来,温柔描过她的侧脸,显得格外安静柔和。
她下颌的线条比从前分明,但眼睛依然有神,没有半点萎靡消沉的样子。福嬷嬷打那日被主子提点过,再看澜沛这些日子以来,并非她以为的整日哭哭啼啼、悲春伤秋,也不曾明里暗里仗着宜妃的宠爱去作闹什么。
福嬷嬷在宫里多年,见惯了妃嫔为了皇恩变得面目全非,见惯了眼皮子浅的奴才们仗势欺人,头回碰上澜沛这样的,也不由得在私底下念叨格格当真是个妙人儿。
整个翊坤宫除了心照不宣的那件事那个人,松弛安逸得和从前没什么两样,连澜沛这几日眉眼也舒展了不少。
五爷踏进殿时便是这样一番平和的气氛,他目光扫过那堆着笔墨的案几,笑了一下,“倒是儿子来得不巧,额娘这里正忙着。”
“不忙,”宜妃见他来也没舍下手头的话本子,招招手免了礼让他进来坐,“澜沛正替本宫抄经呢,她的字写得好,你还没见过吧。上回你皇阿玛还说,她这一手柳体倒真有几分柳公权的风骨。
澜沛已经搁了笔起身向他行礼,被他虚虚地拦了一下:“不必多礼,你继续就是。”
五爷瞧着她重新拿起毛笔工工整整开始抄写,心里头那点担忧落实了。
她那气色并不如翊坤宫里传的那样好。除夕之后这是五爷第一次见她,瘦下去的肉还没养回来,但她的姿态并不显得憔悴,人前人后她向来把自己收拾得妥帖得体,今日也是这样。只是眉眼间那层淡淡的倦色和失落,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
五爷见过她在御花园里悠然弹琴,见过她骑在马上的意气风发,也见过她为了弟弟而羞红了耳根的小女儿情态。但此刻的澜沛,外头的架子撑得稳如泰山,内里却像是被抽走了弦的琴,无论怎样拨动都再唱不出乐曲来。
他转开了目光,随着澜沛笔尖落下的墨痕移动,片刻后才笑着同宜妃说话:“格格这一手柳体确实漂亮,笔力收得干净,间架也稳,是下了苦功夫的。”
澜沛只是对某个特定的人冷脸,对其他人都始终如一,她对五爷印象一向不错,也习惯了他这样直白的夸奖:“五爷过誉了,不过是幼时被阿玛逼着练了几年,勉强能看罢了,当不得五爷这般称赞。”
“格格才是谦虚了,”五爷说着直起身,顺手拿起了摊开的那本《金刚经》,随意翻阅了几页,“我幼时住在慈仁宫,也时常替皇祖母抄经,这《金刚经》更是写过不下百遍。不过我那时可没有格格这样的定力,坐不了半个时辰就要寻个由头溜出去。格格能静下心来,比我那时已是强上太多。”
宜妃终于舍得从话本上分出点目光,似笑非笑地扫了长子一眼,这孩子,倒是比他弟弟会说话。
澜沛被他勾起了几分兴致,大约是很少听这些爷们儿也有耐着性子抄经的时候。且五爷说话的语气总是这般平易近人,他也从不拿架子,现在这样自然地揭自己的短,反而比其他皇子多添了些烟火气,叫她不知不觉间就松了那根弦,像是在同家里的兄长闲聊一般。
她难得没让这话掉到地上,主动接过了话头:“奴婢从前也总觉得这经文绕得很,后来抄得多了,才慢慢觉出点意思来,不过也仍是皮毛,”说到这儿她又笑着去瞧宜妃,“所以每每奴婢替娘娘抄经时,总怕自个儿心不诚惹佛祖怪罪呢。”
宜妃听了也只是笑,“也就你胆子大,换了旁人,哪敢说半个‘不懂’,恨不得说自己日日茹素抄经,把虔诚二字都刻在额头上呢。”
“经文本就晦涩,能静下心来抄写已是难得,”五爷见澜沛仍能说说笑笑,心里的那口气也松了下来,他正好探头又瞧了一眼,指尖轻点了点澜沛刚刚抄过的那句,“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我从前抄到这里,便觉得这经文说来容易,可人这一辈子,有多少是明知不可得,却还是放不下的。”
澜沛笔尖顿了一顿,她自然是知道这句的意思,大约是劝人莫要执着过去、当下和未来之物的。她没急着吭声,酝酿了片刻才接话:“奴婢倒觉得,‘放下’这二字反倒不可强求,即便‘放不下’,也未尝是什么不好的事。总归都是自个儿踩出来的脚印,何必执着于心无挂碍,不如由着这些执念存在,承认自己‘放不下’也是一种‘放下’吧。”
五爷头一回听到这样坦然承认‘放不下’的言论,他没想到澜沛对于佛理竟也有几分自己的见地,眼里有了真心实意的赞赏和新奇。且澜沛这话说得坦荡,比起一味地劝人释然,她倒是将执念从枷锁,变成了一种可以与之共处的东西。
这下连宜妃都忍不住多看了澜沛几眼,她这阵子光顾着心疼小丫头了,倒没想过她还有这样的通透心思。她心下稍安,索性也不插话,就这样翻着话本,看着五爷站在案几旁,隔着一尺有余的距离,就着澜沛手上经书,俩人言辞坦荡地问一句答一句。
长子的心思她是知道的,换了旁人,多半要借着这机会多说上几句合心的话,多博上几分好感。但老五没有,他大约根本没想过趁着老九和澜沛闹开的空档去争什么,他只是看不得澜沛心事重重的样子,便想着法子让她松泛松泛。
他是真喜欢她,也是真心疼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