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先去吃饭。”
两人达成一致。
大部队的大巴早开走了,曲方禾上了温铎的越野车,坐副驾。刚开车门,暖气扑来,迎面就打了个反差的寒噤。
他早早就把空调打开了。还挺细心。
为了驱寒,最后两人一致选了吃火锅。到了当地还算有名的火锅店,锅一上来,鸳鸯锅温差分明。
温铎对着那翻腾着红椒的红油锅发怵:“你还是一如既往能吃辣。”
他这人感官敏锐,所以很讨厌极端的东西,巨大的声响,刺鼻的气味……包括特别甜、辣刺激味蕾的食物。
这点和曲方禾完全两模两样。吃也吃不到一锅去,注定是两路人。
等配菜上来了,他们开始涮小肥羊,曲方禾吃了两口,忽然开腔。
“你可以表演一下那个吗?”
“什么?”
她托着腮,用筷子指了指辣锅。
温铎脸色莫测,眨巴着眼装可怜:“就非要那样吗?”
曲方禾点头。
男人没办法,只好夹了块肥牛在辣锅里涮,十秒后,拎起,视死如归地将辣牛肉往嘴里送。
尽管他沉着脸,努力装出无所谓,但是生理反应不会撒谎。
随着腮边鼓动咀嚼,温铎的脸逐渐也成了傍晚的火烧云,鼻尖冒出豆大的汗珠。
曲方禾揶揄:“把帽子拿下来,感觉你脑袋会像老式火车头那样‘呜呜’鸣笛,还会冒烟。”
“发型都乱了,不要。”温铎压着冷帽,好委屈。
然而在曲方禾的强烈要求下,他没办法,只能心虚气短摘下帽子。
——居然真的在冒烟。
真把曲方禾逗了个死去活来。
好,恶作剧掰平了。
两人各占一半锅,一个红油一个菌汤,吃得称心如意,和平地填饱了肚子。
曲方禾吃得半饱,平心静气地和温铎要一个答案。事情没有告一段落,而她想知道为什么,这是曲方禾的生存哲学。
都有疑问,总得有个先后顺序。
温铎:“猜拳?”
运气类的游戏,曲方禾从小到大就没赢过。或许她所有运气都耗在了找到命定上,但很快证明,这也是假的。
果然,她输了。
温铎摸着下颌,学术汇报般追问:“为什么说讨厌,很痛,很不舒服?不喜欢?”
端着托盘的服务员路过,脚下一个踉跄。
桌上两人浑然不觉,在这张桌上拉锯,各自捍卫着禁区,试探对方的边界。
曲方禾正准备打马虎眼,对面的人却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补了句。
“撒谎的话一辈子穷光蛋。”
……算你狠。向来不信诅咒起誓的曲方禾噎住了。
她索性破罐子破摔:“我才要问你,是我的信息素很难闻,很恶心很让人厌恶吗?”
“为什么这么问?”温铎差点打碎了碗。
“不然我想不通,为什么上一次,四年前,你暂时标记我之后就跑了,给我留下了PTSD,能赔点精神损失费给我吗?”
温铎僵住,一瞬食难下咽,眼睫眨得快了许多,瞳仁向右游移,“这样……”
或许他想解释。
曲方禾抢先摇头:“无论什么理由,我都不接受,而且,太晚了。”
“你说的对,不过我得说明,你的信息素,很好闻。”
他说他喜欢。
轮流回答,到了温铎。他那漆黑的眼睛不知是辣的还是什么,泛出湿润水光。
“还有,你在山上说的那番话没错,我得道歉。”
他顿了顿,放下筷子,艰难无比,但在剖开自己。
“明明是我自己说,要把我们放在医患关系里,却又总是做一些越界的事。总是忍不住管你,是我自己没处理好。”
“事实证明,拎不清的人是我,为了让你安心,定下了自己都做不到的规则。所以你觉得我莫名其妙,很正常。”
“至于你问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温铎抬起眼,渴求又无助,“总之,不只是……那样吧。”
辣度还没有缓过,他的脸颊飞红一片,这让他看起来年轻许多,像是回到少年期,显出一种堪称年幼的脆弱感。
他噙着那双湿眼睛,祈求地看着曲方禾,好像这一刻,他是为她存在的。她一声令下,他才得以苟活。
而曲方禾也在思考,要怎么定义这段关系呢?
医生和病人,早包不住底下的暗潮了。她很讨厌他假模假样叫自己‘曲女士’,因为他那么喊着,但眼睛又一直在咬人。
没有人会那样看自己的病人吧。
尽管她很清楚,这种重新确认,不过是“今日退一城,明日割十城”的退让。
可毕竟有过那“一小时”了,又有了山上的标记。蚌壳已经被撬开,他们只会越加暴露,直到完全打开。
曲方禾内心波澜,几乎战栗,蓦然生出一丝施虐欲。大概是梦境,那些挫败的无能的过往又被翻了出来。
她说:“这次,让我来定义吧。”
轮流制。他们总是如此的。
曲方禾看着他,看他眼睛里爱意和挣扎明灭,明知他想要,但她不会给。这一次,生杀予夺的刀刃在她手中。
她想要折磨他。
感谢他们居然在一个单位,感谢团建!
“在病人和医生的关系之外,我们还是同事吧,”曲方禾搅拌着吸管,听冰块当啷。
“病人的话只有三个月。做同事还久一点。”
虽然她只是个随时准备拍屁股走人的借调员工啦。
对面的男人喑哑,血色一点点从脸上褪去,冷帽割开眉眼,黑白分明。
冬天喝冷饮真是有够舒爽,此刻,曲方禾也有种打了胜仗的痛快。
她很欣喜能在温铎的脸上看到心痛却妥协的表情。
“是,总比陌生人强吧。”半晌,温铎端起杯子,与她干杯。
碰撞,叮铃响动。
曲方禾笑着抿了一口,冷意刺激着口腔。嘶,上牙膛被火锅烫破皮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