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梦。
曲方禾在一条看不到头的路上奔跑,像那张著名的人类行走进化图,只是别人向前,而她倒流。
岁月一点点从她身上剥落,从被磨平棱角的二十六岁社畜脸,退到尚有朝气的二十一岁。
大学时期。
这年发生了什么?她的脚步迟疑着慢了下来。
夹道的记忆长河,画面浮光掠影,其间时常闪动着温铎的脸。
她想起来了。那是她第一次被温铎标记。
那场突如其来的特殊情潮差点将她击垮,吃药就医,完全没用,最后是温铎帮她压制。
本来两人也快捅破窗户纸,她以为他们确定了关系。
可没多久,就等来温铎要去国外留学的消息。
曲方禾骨子里不算内耗的人,但遇到这种事儿,谁能释怀?何况他们曾是多年的玩伴,小心翼翼试探,走向亲密。他帮她抵抗了濒临休克的情潮后,又绝情远走。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曲方禾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她干脆利落,将手机中与温铎有关的痕迹通通删除。
就当被狗咬了。
乔稚曾经问过她:你爱的人和爱你的人,你会选择哪个?
老生常谈的命题。在这之前,曲方禾认定了前者。而这件事后,她改变了想法,所以她顺从接受了司恩浩,听从命运的指使。
——她不是没有努力过。
时间倒流到了高中,她穿着蓝白校服,还是蘑菇头的时候。
曲虹为了逼她留在本地,不惜篡改高考志愿,好在曲方禾早猜到这出,提前改了。知母莫若女嘛。
看着记忆中母亲那张暴怒的脸,如今她仍心有快意。
违背父母的意愿逃到外地上学,固然有渴望自由的成分,可打心底里,也有一部分是因为温铎。她想和他一起。
但这位逃兵,带走了她的野心。之后她就都受着了。命给什么,她就要什么。
逃开高中,曲方禾的身量继续缩短,面容越发稚嫩,从成年人骤缩成小孩儿,掠过青春期和童年。短暂的大半生,总是那张熟悉的可恶的脸倏忽闪过。
直到曲方禾跑到记忆的原点,就像马戏团中跳火圈一般,从圈中跨过,一只兔子飞跃出来。
逃到什么也不剩,意识坍塌,似乎只能盲目地跑下去。世界苍茫混沌,像是蛰伏着蜃。
就在这片虚无里,它听到了单调的“咔咔”响声。
一只鼠,被困在滚轮上不知疲惫地狂奔。好像这是它的宿命。
而绕开它,继续麻木地往前,是自己的命。
但忽然,不知何处吹来一阵风,好像春水,柔软无比,但转瞬就把这漫天的雾吹散开,掀起滚轮。吹得它们眼冒金星,倒在一起。
鼠离开了囚笼。它的路径被改变了。要去往何处呢,不知道,先这么着吧。
它伸展开蜷着的翼膜,托起小兔,飞了起来!原来它是飞鼠。
原来自己不用拼命奔跑也可以啊。兔子便蜷在飞鼠的背上,安心睡了。
曲方禾醒来的时候,身上暖洋洋的,身体一晃一晃的,好像在秋千上的小孩子。
她昏昏欲睡,这才发现自己披着毯子,被温铎背着,一颠一晃,正走在下山的路上。
“放我下来。”她小声。
“快天黑了,这样下山快一点。”男人的声音轻松响起,又加快了步伐。
好吧,是她拖后腿了。曲方禾埋头也不对,后仰也不行,只好收紧核心,试图不贴紧,为了转移开始找话题。
“你不累吗?”求求了,快把自己放下吧。
“不累。”
“……我们是怎么出来的?”
“你晕倒大概半小时左右,雾就散了。”
“好吧,”曲方禾辨不出真假,又想起先前的异样,“你为什么一开始那么害怕那里?”
身下的人苦笑,挟着下坡时的喘息:“我不是和你说,我来过这里吗?上次我也是冲着这个神龛来的,说是许愿很灵,但找了满山,也没找到。”
难怪他那会儿跟见了鬼似的。
闲聊着,曲方禾在人力车上看了眼手环,都快六点了。明明上山时还早,眼一闭一睁就傍晚了,中间几个小时仿佛被凭空抽走。
到现在没有联络莉莉,不知道她会不会担心。
温铎适时体贴地说:“我和其他同事打过招呼了,他们应该先回去了。”
好吧,曲方禾翻着未读消息,瞧见了无数语音电话和疯狂感叹号,先给莉莉报平安。
在经历暂时标记以后,她的腺体十分老实,又陷入了休眠,徒留主人尴尬。
到这里,两人又无话可说了。离下山还有一阵,早知道就装睡了。
身侧,大片火烧云在天空晕开,深紫与殷红重叠交融,将山峦作画布,肆意泼洒。积雪的冷杉和雾凇在霞光下勾出剪影,风吹过,林海摇动,五光十色渐变翻涌。
在这番美景中,曲方禾身心舒缓,精神也没那么紧绷了。
身边的男人忽然驻足,颠了颠背上的沙包,也望向身侧流淌着的火烧云。
“晚霞好红,映得整座山都要烧起来了。”他喃喃。
没有人能在大自然的壮景前无动于衷。
可惜曲方禾生来就是煞风景行家:“也不是没可能,这底下不是座活火山么,万一……”
“没必要特意提醒这种事吧。”身下的男人低低笑着,胸腔震动,带出微喘。
就在这时,脚下的山体隐隐震动,远处忽地爆发出了一连串沉闷的轰鸣!
“完了,”温铎语气促狭,“真要被你这张乌鸦嘴说炸了。”
他还笑!
怎么可能,但仓皇下意识浮上心头。
就在曲方禾慌里慌张时,一声逐步升高的尖啸声,直冲云霄,在天空炸开。
逐渐昏黄的天空上,一朵璀璨焰火绽放。
……烟花。
应当是为了庆典,山下正在放烟花爆竹。曲方禾平复心跳,差点没把温铎掐断气了。
“喂,过分了啊——”男人被钳制着,吐舌装死,“好了好了,意思意思得了。我哪儿知道你这都分辨不出来啊?”
曲方禾连锤带打,她是真的差点被吓得魂都没了!
温铎放声大笑。
眼看山下亮了灯,山脚近在咫尺,气氛还算融洽。打闹着,曲方禾冷不丁想到昏睡前的疑问,稍稍直起上身。
当时脑子成了一团浆糊,她没有听清楚他的回答。在最后一个台阶前,她把话撂在了山上。
“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你之前说的‘讨厌’是什么意思?”
两道声音,异口同声撞在一起。
山风呼啸而过,卷起冷意,他们同时被吹得噤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