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那我也回答,”温铎隔空用热豆奶和她干了个杯,“齐廷佑识人本来就挺杂的。他觉得是好人,就能认了做朋友。典型的白骑士人格,喜欢当救世主。”
孔雀男手下有家传媒公司,有钱有颜。曲方禾实在看不出他身上有什么值得被捞的惨。
她心里好奇,却又不好再问了,就直勾勾看着那端的人。
温铎只能交底:“他太笨了,不会抢家产,老被欺负,我和齐廷佑经常帮他出主意。”
这样啊。曲方禾憋笑。
哒。跷跷板再次落地。
“你问了我朋友,那我也得问问你朋友了。我知道你、她,还有林双,你们三是高中同学……你大学的时候是不是就经常往她那儿跑得,怎么也不介绍我认识?”
他就这么不偏不倚,自然提到了大学时期。
“……找不到合适的机会。而且大学那时候,”曲方禾有点口干,吸了口热豆奶,“我们重逢也没多久吧。”
“也是,”温铎敛了笑,低下头,“你爸那事之后,还以为你一辈子都不想见我了。”
本来计划是这样的,但世事怎么会那样简单。越想斩断纠葛,越黏连不舍。
她高二那年,父亲车祸后,他们断掉了联系,之后,温铎去了首都上大学。后来,她人生第一次与母亲抗议,也去了那里。
于是他们在另一个城市再见了。
相遇过后,他们短暂靠近过。后来,是他选择了消失。
曲方禾把透明伞往前倾,几米之遥,连着雪落,遮住他的脸,“那场车祸,不是你的问题。”
时隔这么多年,她终于可以坦率地说出。
明明很清楚,事故与他毫无干系,父亲救他是职责所在,父亲做了自己觉得对的事,不是为了让温铎负罪偿还。
可就因为她毫无缘由的迁怒,哪怕后来交好,这件事仍在他们之间横亘了太多年。
温铎诧异,半晌,才低低道:“我很感谢你这么说。”
他说的是感谢。
气氛有些沉闷,伴随着跷跷板下沉,好像在胸口敲了一记,曲方禾选择岔开话题:“对了,我朋友和孔雀男的匹配度好像挺高的。”
昨天乔稚在奢侈品店偶遇孔雀男后引发了高热,她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通。
温铎愣了下,这才把人和脸对上号。
涉及隐私,这事似乎不该乱说,但曲方禾很放心他。温铎是安全的。
然而他听完,脸色变了几分,皱眉,摩挲着下巴,“……嘶,失策了,今晚不该让她坐赵筠的车的。”
这话一出,曲方禾不由得紧张起来,“怎么了?”
“……没什么,总之,你叮嘱你朋友,以后不要和他见面了,这是为了两个人好。”
没有过多解释,只留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曲方禾一头雾水。听这语气,是涉及了什么豪门密辛?
好吧,这种事温铎总不会开玩笑,她默默记下了。
哒。又轮到曲方禾提问。
几番来回拉扯,她开始有些吃力。冬夜冷风,外加两人本就悬殊的重量,正快速消耗着她的精力。
或许是肌肉的酸胀刺激了神经,电光石火间,她忽然察觉到一个微小的症结。
孔雀男、齐廷佑、温铎……
没发现的时候还好,一旦有意识,这潜藏着的念头便和鱼刺一样,如鲠在喉。
曲方禾几乎是脱口而出:“孔雀男是齐廷佑的客户,因此成为朋友,那你呢?你和齐廷佑也是那样认识的吗?”
风卷着雪粒刮过她的脸颊,带来干涩刺痛。可她听不到风声。
世界忽然成了一个封闭的水晶球,星星点点的金线在往下坠,在没有等到答案之前,不会落地,不会休止。
温铎将剩下的豆奶一饮而尽,空纸杯被他捏在掌心,咯吱成团。
“算是吧。”他在学她,含糊回答。
曲方禾从未像此刻一样,憎恶过这种语焉不详的回答。
他?心理问题?永远在笑,永远自信骄傲、游刃有余的人,怎么可能呢?
这时温铎抬手,随意一抛,往不远处的垃圾桶投掷,没能丢进去。
他后压撤力,平衡好板子后,起身,离开跷跷板去捡,丢进垃圾桶。原来他刚刚一直都在让着她。
跷跷板上就只剩曲方禾。她撑着伞,停留在一种巨大的荒谬感中。
温铎拍拍手,走到她身边。
“气温开始降了,我送你回去吧……谢谢你陪我这一小时。”
曲方禾点亮表盘,移开伞,仰头看他。看不到,只能看到轮廓分明的下巴。
这一次,换她斤斤计较,“不是还有十分钟吗?”
温铎看了她一会儿:“那也不要了。”
他说不要。
怎么不恼火?坐在最底,她撑着透明伞,仰头看着身边高大的男人。这个瞬间,她当然觉得他很胆小。
彻头彻尾的胆小鬼。
每一次,他说不玩了就不玩了,要结束就结束,把她当什么?
“不敢说是吗?玩不起就别玩。”曲方禾穷追不舍,站起身,开始掸雪。
她把那些透明的冰晶当成面前的人般,拍打泄愤。
温铎无奈叹气:“真没什么,只是一点心理障碍。”
“心理咨询,有用?”
“有的。”
“是什么问题?”曲方禾凝视着他。
温铎无言,镜片后那双眼睛吃痛一般,难捱地紧闭片刻,又睁开,再开口,声音便沙哑许多。
“曲方禾,凡事不要寻根究底问那么清楚好吗?有些事,说开了很难过的。”
他极少表现得这么坦诚,坦诚自己也有创口,也有不能言说的隐痛。
他的确退缩了,回避了。可曲方禾无法责怪。
回去的路上,温铎那双眼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说来好笑,在这之前,她满脑子盘旋的都是曲虹那双刻薄双眸,现在强行替换成他的,虽然都让人心烦意乱,但应该谢天谢地才是。
可那双眼睛在难过。
这还是他头一回,褪去笑面伪装,真真切切向她示弱。
哪怕他就在身边,曲方禾迫不得已,还是不得不,一直想着他。
幸好,是在这一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