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洋洋洒洒,落下来,兜进曲方禾怀里。算不算收到花。
睫毛上也落下了雪,一颤一抖,冰封住了。曲方禾的眼泪流不出来了。
哭不出来,那是不是说明在开心?毕竟是生日,生日得快乐啊。
……个屁。
曲方禾又要恼火了。就像一个人在衣不蔽体的时刻,对方却送来一块……苹果派。
尽管她又窘迫又饥饿,但首先要关注,也是她最在乎的,是自尊。她就是这种讨厌的人。
温铎:“你和你妈关系那么差,我还以为你会幸灾乐祸,在外面摆桌烧烤配啤酒呢。”
曲方禾不会承认自己差点被逗笑了。
他没说错。按理说,她确实应该高兴,怎么被说了两句就沮丧。曲虹不就想这样打击她吗?
于是她稍稍打起了点精神,盯着盒子里的围巾:“这是生日礼物吗?”
温铎迟疑片刻,才讨巧道:“要看你怎么看。”
曲方禾讨厌极了他这种谜语人的做派,好在他没有装蒜太久,继续。
“从‘医生’的角度来看,我想要你来测试新产品,也可以算医疗用具。以后你出门可以带着这个,防止意外情况。”
“从别的角度……”没能说完。
……因为研发出了新事物,想和你分享,因为知道送你别的都不要,这个好像是你最能接受的方式。
认识太久了,哪怕他的想法、语言,没有说出,也能像此时此刻两人的呼吸,在空气中化作白汽,清晰被她捕捉。
曲方禾看着那条红围巾,它静静放置在那里,让她想起纷乱的血管,梦中的河。他们掉进去的是这条绳索吗?
“那还是医生的角度吧。”她说。因为别的角色,她负责不了。可她又想要。
脑子乱乱的,越胡思乱想想,腺体就越涨痛。某一刻,跳痛和心跳居然开始重合了,她的脑海深处,曲虹那双讥讽的眼睛不停闪动着。
原来二十六岁了,还是会被妈妈轻易伤到啊。
温铎一下笑了,仿佛是他生日般,取出围巾,替她戴上。
棉织物像羽毛一样,围绕在曲方禾脖间。本来羽绒服就有个毛领子了,现在一堆叠,看起来更蓬松了。
曲方禾把半张脸埋在其中,只露一双眼,半遮半掩的感觉,让她回到小时候捉迷藏的时刻,感到安全。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戴上围巾后,腺体果真被安抚下来,跳痛感没有那么强烈了。
“好像真的管用。”她喃喃道。
这个小型的绝缘毯,一条围巾,盖住腺体,居然也能让她体面地直起腰板来。
虽然摸不出它与普通围巾的差别,但身体因它暖和了许多,也有了精神。
“谢谢你,送我这个。”实用,并且在可接受的范围内,她喜欢。
曲方禾心脏轻飘飘的。
身体暖和起来,便有些昏昏欲睡。收了别人的礼物,就赶对方走,是不是不太好?可她想回去了,自己呆着,睡一觉就好。
她眼皮快抬不起,要打盹了,岂料温铎看不见似的,相当斯巴达:“你是不是压根没听我说话,我刚刚说了,你还欠我一小时——”
今晚事情太多太乱,曲方禾脑子快不会转,呆木木地:“要干什么?”
“就,随便走走?”
问句,但压根没给她选择的权利,男人把车门一关,踱步到曲方禾身边,调整了一下她的围巾。
“走吧,转转,就当做……”他想了想,“梦……”
迟疑片刻,他一拍手,给这短途旅行下了个定义。
“夜游!”
应该拒绝的,但有那么一刻,她走了神,脑子已经出发了。
收了别人的东西,拿人手短,算了,走就走。胸中的郁闷,可以借此消磨。
等意识到的时候,她和温铎已经在路上。
这短暂的一小时,诡异的一小时,一天中最后的一小时,和剥去白大褂的他呆在一起,好像也不错。
其实曲方禾很喜欢散步。要是夏天就好了,抬头可以看到街道两旁的绿荫,现在只剩干枯的灰败。
仰天,雪慢慢落,覆在两人肩头。
“今晚的餐厅好吃吗?”温铎和她闲聊。
不说这个还想不起,曲方禾点头:“小牛排和……苹果派很好吃。”
“我就知道,下次贿赂我,带我去吃行不行?”
曲方禾翻他一眼,“我为什么要贿赂你。”
逐渐轻松下来。
“因为我是医生啊,你不得塞点红包给我什么的吗?”
“录音了,举报。”
“喂……”
曲方禾把他甩在身后,认真道:“苹果派,还是很好吃。”
就是没吃几口,就出了曲虹这事。她尽量不想往这件事上去想了,但好像还是不得已。
“下次再去,让林双请。”就这么惦记起师弟的口袋。
温铎没有忆往昔,说什么“你还记得”之类。有些话心知肚明,说出来就太叫人害臊了。
他又道:“今晚有没有蛋糕?谁买的?”
“乔稚,就刚刚我那个朋友,她买的。好吃。”可惜了,那么可爱的双层小蛋糕,三人也是浅尝辄止。
换平时乔稚肯定要打包的,事出紧急没来得及,曲方禾有点抱歉。
不知不觉,两人走到了散发着暖黄灯光的便利店,进去逛了一圈。温铎买了两杯甜豆奶,又拎了两把透明伞出来。
“以防万一,万一雪下大了呢?”他说。
下大了那就各回各家呗。
然而此刻氛围还不错,曲方禾没有说煞风景的话。她捧着热乎乎的豆奶,想着,喝完回去好了。
就这么一小会儿,雪已经落了薄薄一层,远看灰扑扑,近看又是纯白。
不怕厚雪,最怕这薄削的一层,过分阴险,相当容易滑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