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话态度一切如常，压根没认出面前这俩奢侈品店擦肩而过的路人。

曲方禾有点不放心，看着温铎：“你这朋友靠谱吗？”

“靠谱。”

孔雀男怒了：“爱走不走！”

什么孔雀，跟个炸毛鸡似的。曲方禾心想。

乔稚一听“滴滴”，顿觉肉痛，赶忙搓手上车，和曲方禾告别，“早点回去哦，有事给我打电话。”

“你也是，到家和我说一声。”

在曲方禾的目送中，引擎发动，车辆绝尘而去。

夜风吹过，停车场安静无比，她再度看向温铎：“找我什么事？”

本来还想加一句温院长、温医生、温教授。想想算了，她没力气和他斗了。

“怕你觉得我又多管闲事，想和你求求情。”温铎注视着她，放软声音。

他这与白天截然不同的态度，叫曲方禾卡壳了。

这又是什么花招呢？白天，是礼貌守矩的医生，就刚刚，还装蒜，表现得完全不熟，现在又这样，谁变脸能有他快？

曲方禾在今天第无数次怀疑人生。

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她后知后觉全身都痛，尤其腺体，那种犹如指甲劈开的痛感格外明显。

胃也沉甸甸的，像是坠了块硬石头。

脑回路钝钝的，她还没想不明白，就又听对方道：“现在事情圆满解决了，你心情会不会稍微好一点？”

她就又被带偏了。

会好吗？

自从在调解室被被曲虹冷言冷语奚落后，这一晚上她都陷在一种提不起劲，抬不起头的无力感中。

其实早该习惯。从小到大，拿了奖状回去，只会得到“一次优秀不算什么，别太得意”之类的话。曲虹总是在她志得意满的时候，将她轻易折断。

今天，二十六岁的生日，母亲又一次把她贬低进泥里，说得她什么也不是。

不好，一点也不，经历了那么多，很难高兴得起来吧。曲方禾诚实地摇头。

或许是天太干燥了，风太冷了。她低着头，感觉全身的重量都随着引力，往下坠。连带着眼眶也积蓄出酸涩，摇摇欲坠。

太没道理了吧，上次在家里，已经当着他的面哭过一次了，总不能老这样吧。未免太让人沉重了。

可是，为什么偏偏要在生日这天遇到这些破事呢？她不是，早就成为大人了吗？

曲虹得救了，一堆人前赴后继给她收尾，华丽离场了。

那曲方禾自己呢？她就只能像个弃子一样，傻站着，清理妈妈打碎她之后的碎片。

“上次，我们的时间还没用完，对不对？”温铎的声音像是羽绒，“我申请调用。”

曲方禾愣住：“什么……什么时间？”

“就是那个‘医生和病人’的宣言呀，当时说了零点才生效，但没到点儿你就把我赶出来了，忘了？”温铎定定看着她，语气带着几分纵容，“曲方禾，你还差我一个小时……我得申请用一下。”

这就是他态度变化的原因吗？

曲方禾被这番无厘头的逻辑转移了注意力，带着鼻音：“要干嘛？”

“不干嘛，随便走走吧……不说话就当你默认了。”温铎上前一步，拿起纸巾，在她眼角点点碰碰。

曲方禾迷迷瞪瞪，被他糊去了眼角晶莹，反应过来要躲时，对方早收了手。

“现在开始的一小时，我不是你的医生，你也不是我的病人，”他说，“生日快乐，别难过了。”

原来如此。

“快乐个……”曲方禾面无表情吐出一字，“屁。”

温铎失笑，“不要看着我说这么不雅的话啊。”

他还笑得出来。

曲方禾被巨大的割裂感攫住了。在这之前，温铎冷淡、专业，严格恪守他们的约定，真就只当一个尽职尽责的医生。

那天，她把他赶走时，绝不会想到，这没用完的一小时，会埋下伏笔，成为今天低落情绪的缓冲带。

他又恢复了先前那副爱耍贱、爱玩笑的模样。应该讨厌才对，可曲方禾好像冻伤后浸进温水，周身痒痒的。

身体松弛下来后，知觉缓缓浮出。

她眼前一阵晕眩，身体晃了晃。沉寂了一个月的腺体反应激烈，不住抽搐，钻心跳痛。

温铎和林双之前给出的诊断，她的腺体问题，根源是情绪和心理障碍。果真，在第二次与曲虹激烈争吵后，她那麻木的腺体再一次有了知觉。

却是痛。

她下意识捂着后颈。在散场的当下，四下无人的时刻，她想要躲起来。

“今晚的事真的谢谢你，也替我谢谢你那位朋友，还有什么别的事儿吗？没有的话，我先回家了，真的很累。”

温铎没有接话，借着昏暗的月色，揣摩了她好一阵，突然倾身，高大的身体压低，在她脖后极轻地嗅了一息。

“你的信息素……好像可以闻到了。”

曲方禾瞳孔发颤，受惊般瑟缩，把后颈捂得更严实了。

她想起上次，自己故意挑衅：那你能闻到我的信息素吗？

……被闻到了，好像被摸到了触角，被抓住了脚踝。她就这么被咬到了一小块。

曲方禾腿有些软，后退两步。

“你在这等等我，”温铎这么说，又怕她跑了，索性虚虚揪着她外套毛领子，牵她去车前，“你用这个。”

他打开了副驾驶座，座椅上静静放了只盒子。

“这是什么？”

温铎轻咳：“你也知道信息素绝缘毯，受限于设计和原理，只能做那么大一张。最近，我做了改良版。”

“我把毯子的信息素绝缘材质浓缩重组了，缩小了体积，效果还不打折。便携、轻便，对腺体还不够稳定的你，比如现在，刚好就能用上。”

他把盒子递过来，语气颇有些得意。

曲方禾狐疑看向盒子里的布料，好一阵没有说话。

那是一条围巾。

无数想法在脑里翻涌，想清醒，但磕磕绊绊。硬要抽离，也会抽丝粘连。

前任承诺了却没有补上的东西，在她生日将结的一小时前，以一种哪怕是别扭的她，也可以接受的方式，轻盈地落下了。

曲方禾站着，任由那连绵的余震在她体内回荡着。

眼睛又快热起来了。

忽然，睫毛上落下一点清凉。

她抬头看天。

啊，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