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死!
德兰猛地醒来。
神啊,枢机主教至今还欠自己两个银币没还,请惩治那不忠义之人今日出门时左脚绊右脚,并不太严重地摔一跤吧。
充分表达完自己的气愤,德兰醒醒神,开始试图捋清故事的脉络。
索多玛的城主曾是一条实验龙,背弃旧日信仰的精灵坠入此间,这是悲剧的开端。幼小的龙逐渐成长,接受贤者的教导,不管自愿或不自愿,最终成为一方天地的王。
可如果一切发展的那么顺畅,还叫什么悲剧呢?
幼者的想法总会与长者相悖,尽管不能支持对方的观点,却愿意为知己而努力。原本的仇敌为了抵御共同的灾难而携手和谈,原本固执的愿意接受新鲜的想法,原本高结的愿意为此堕落。那样的纯粹令人动容,而世上的杂音有那么多,足够扰乱一首精巧的谐律,直到时光将其分离,一切的一切毁灭了。
……是不是至少得庆幸大多数人逃离了那场灾难?尽管这样让主人公听上去更可怜了。
德兰无意观看别人的爱恨情仇,她倒也想从中找点线索,但没人会对演个没完没了的戏剧感兴趣,她现在闭着眼睛都能背出几人的对话,因此将目光扫向了别处。
精灵的房间里总是堆着数不尽的书卷,索多玛的学者们查找了太多资料,那些用过的没用过的东西全部堆放在一块,很高兴它们最后派上了用场。好学的牧师努力睁大眼睛,希望自己能看见什么新鲜的知识。
其中一卷羊皮卷被摊开半边,——相较别处,墨水腐蚀羊皮卷的问题更严重,看上去不像同一时间写出来的。
无聊到精力无处发泄的德兰试着将它们排列拼凑,是一首不知出处为何的小诗。
[我是谷中的玫瑰,是原上的百合;
我在世界之中,不属于世界的纯洁。]
呵呵,玫瑰,在过去大约一周左右的时间里目之所及都是这玩意儿,导致德兰现在一看到玫瑰就想吐。不过这诗是颠倒的,简直像那位吟游诗人一样喜欢胡说八道,一般来说,玫瑰总盛开在平原上,而百合盛开在幽谷,就像索尔的老家。而第二句简直像是在描述自己目前面临的情境——
索尔斯蒂斯?
德兰瞪大眼睛,想要握紧自己的法杖,尽管它现在不知何处。接着惊异地发现,自己竟然能够脱离书记官的躯体,握紧双拳。莫菲创造这个幻境的人终于疲于设下各种精巧的桎梏?
她便愈加渴求地探索身边的世界。
羊皮卷旁边落着一支飞羽,不知是城中哪只肥鸽子落下,羽毛上有着很淡的压痕,这是人力能做到的吗?
今天发生的怪事一桩接一桩,德兰尝试探出自己的脑袋,仔细去瞧。
Veni, Sponsa Christi.
[来吧,救世主的新娘。]
这一句教廷出身的德兰很是熟悉,几乎能马上接上:接受永恒的冠冕……将你的生命,献给天上的新郎。
索多玛在何处贡奉了百合?
城邦无事发生,你又因为什么而不满?
索多玛遗址,神殿中央。
沙利叶又随手拔掉鸽子的一根羽毛,看那傻不愣登的可怜家伙又靠近自己。他支起下巴,不知道又该添些什么句子,于是翻开落在地上的家书。
[不要惊动我的爱人,待它自己情愿。]
曾经居住在无垠原海最深处的巨兽自认自己没什么文化,哪怕多年在庸众学院陶冶情操也未必有所见长,或是因为他已经不愿读懂这首雅歌。
不管是友情之爱,情欲之爱,无私大爱,让没有心的东西去爱一个不具体的东西,太荒谬了。
沙利叶蹲在神殿的台阶上,拿一根棍子用力去戳神殿上冰封的祭品。
“醒醒,醒醒,起来回答我的问题——”
当然没人回答,于是在等待中决定爆发的沙利叶开始狠狠抽打这该死的东西。
幻境中,再次迎来了剧目的高潮。
天际线被撕裂。
流星划过,拖着闪亮的拖尾,狠狠砸向港口。绝大多数威力被长久以来构建的巨阵化开,紧接着,残波裹挟着灼热的气浪,水汽弥漫,石柱与木板在刺耳的哀鸣中震颤,化作漫天晶雨。
陨石落点处,几座建筑像被抽走了脊梁的积木,在陡然攀升的火舌中扭曲。燃烧的碎片带着余温四散飞溅,浓烟如墨,翻滚着吞噬了原本澄澈的天空。
一切尚在可控范围内,只有城中的鲜花在高温中委顿。
意外突生,大地深处传来更为恐怖的声响。陨石巨大的冲击力像利刃刺入地底,山体开始剧烈痉挛,岩浆如同被激怒的赤龙,夹杂着浓烈的硫磺毒气,从裂缝中疯狂喷涌而出。
“撤!藏在划定的区域内!”
不知是谁先喊破了音,留守的人群化作决堤的洪水,天地间传来一阵清脆的细响,原本预留的魔法被启动,寒冰与岩浆对持。
——直到一颗无根的植物撕裂大地,自亘古而来,伸展着枝叶,活色生香。
那是什么?
无人知晓,现场只有维利塔斯惊讶非常。它曾于那永恒无边的林中得到智慧,借疯人镜水般的眼中看见未来,知晓那是多么恐怖的罪孽。那并非常理可定义之物,在拖延多年后还是发生了。
那便是德尔斐的预言吗,无可奈何,无可抗拒。
城邦的主人最后凝望了一眼它的城,它的人民,义无反顾地向裂缝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