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里安静了片刻。水流的声音在持续,带着泥沙和细碎的石粒从他们脚边卷过,刮过小腿表面,留下一道道细微的刺痛。
僵持之际,左侧石壁忽然传来异动。
石磨碾转的闷响自岩壁深处传出,由远及近,回荡在狭窄的水道甬道之中。这机关此刻终于蓄满动能。
沈清辞顾不上颈间抵着的利刃,当即偏头望向声源。头盔夜明珠的微光尚未铺展至墙面,一道破空声已然先至——石壁高处暗藏的兽首口窍骤然弹开,一支石箭平射而出,贴着水面飞掠,钉入对面岩壁,箭杆半截没入石缝,尾端剧烈震颤不止。
柳通海心底暗骂章明阴险狡诈,手上却不敢迟疑,当即拽着沈清辞一同下沉入水。抵在沈清辞颈间的短刃,在入水的刹那下意识松了半分力道。石箭擦着二人头顶飞掠而过,再次钉入身后石壁。
水下视线朦胧,夜明珠的光晕被水流柔化冲淡,却足够让沈清辞看清眼前景象。柳通海左手死死扣着她的手腕,右手短刃依旧虚架在她颈侧,并未彻底松防。
沈清辞故意挣了挣手腕,下一瞬,柳通海扣着她的手指迅速收紧,力道凌厉。
“是人气惊扰,激活了甬道内置杀阵。”章明语速急促,身形破水向沈清辞方向疾游,“此地不宜久留,立刻走!”
柳通海拽着沈清辞破水而出,甫一浮上水面,便见章明急速朝这边游来。她心头一紧,立刻将颈间匕首再度抵紧半分,厉声喝止:“你站住!这机关发难,难道不是你暗中设计——”
“蹲下!”
章明的厉声警示陡然截断她的话音。
柳通海身法极敏,几乎在他声起的刹那,便捕捉到身后破空锐响。她毫不犹豫撤去刃尖攻势,手肘死死箍住沈清辞脖颈,猛地将人拽回水下规避。
同一瞬,章明抬手掷出短刃,寒光破空,精准劈断迎面射来的石箭。断箭碎裂落水,溅起细碎水花。
石敢当飞速游至章明身侧,替他格挡周遭接踵而至的箭矢攻势。甬道水域狭窄逼仄,影十七的蚕丝刃无从舒展,只能收敛攻势,护住自身周身要害。
趁着柳通海受制水下、仓促避险的瞬息空隙,章明身形疾掠上前,逼近她身侧,手指快如闪电,精准点中她周身要穴。
柳通海身躯一僵,瞬间动弹不得。
“武妄!”
闻得章明号令,武妄即刻与影十七换位。借着影十七的掩护,他破水疾进,一把将僵住的柳通海从水中捞起,稳稳扛在肩头。
章明则伸手抱住沈清辞,携着人顺势向前游掠。
“此地不可久留,全速前行。”
一行人边避杀阵攻势边向前撤离,借着水流推势稳步前移。脚下水底质地缓缓变换,从松软淤积的泥沙层,渐渐过渡为平整坚硬的古陵石地。
两束夜明珠的微光破开沉沉水雾,勉强照亮身前数尺之地。
章明走在最前,单手揽着沈清辞护在身侧,目光扫视前路,时刻警惕岩壁暗藏的机关杀阵,步伐稳而快。沈清辞紧贴着他,任由他带着自己前行,身心稍稍安定,同时留意着两侧岩壁的异动,不敢松懈。
武妄居中而行,肩头扛着被封穴无法动弹的柳通海,身姿沉稳稳健。
石敢当紧随其后,周身紧绷,随时抬手格挡零星射出的残箭,兜底护住整支队伍的后方。
影十七则贴身跟在侧面,敛去攻势,专注警戒周遭暗流与隐蔽机关,补足视野死角。
脚下水流渐浅,冰凉的池水堪堪漫过脚踝,彻底脱离了先前湍急的深水区域。
前方水域中央,浮出一方宽大石台。石台中间隆起、两侧微斜,宛若隆起的兽脊。台沿凿满细密的镇水兽纹,经年被流水冲刷打磨,纹路温润平滑,纵使历经千年,依旧能窥见昔年雕工的精巧细致。弱水顺着石台两侧分流而去,化作两道幽深的地下暗河,潺潺水声不绝,愈发衬得台面之上静谧死寂。
影十七率先翻身上台,蹲踞在石沿,伸手接应柳通海,随即又拉武妄登岸。武妄借力踏稳石壁,利落翻上石台,回身俯身接应石敢当。石敢当落地后稍作活动,才察觉双臂早已被弱水寒气侵透,出水之后僵硬发麻,已然有些不听使唤。
最后,章明携着沈清辞,双双翻落登台,彻底脱离了湍急水道。
柳通海周身穴位被封,僵直平躺于石台之上。四肢被弱水寒气浸透,麻木冰冷,浑身气力尽数溃散,唯有眼底翻涌着浓烈的屈辱与戾气,咬牙怒喝:“你放开我!”
章明对她的叫嚣置若罔闻。携沈清辞登台站稳后,他第一时间取出一枚回暖丹喂她服下,随即俯身,细细替她按揉受寒僵麻的双腿,驱散侵入肌理的寒气。
沈清辞的目光却被头顶壮阔的玄宫穹顶牢牢吸引。这是帝王陵寝制式的覆斗巨顶,由整块千斤巨岩凿琢而成,气势恢宏。穹壁之上遍刻周天星象浮雕,纹路连绵纵横,精准对应天上星宿排布。只是五百年水汽氤氲侵蚀,浮雕表面覆着一层薄白水苔,精致纹路变得朦胧温润。岩壁细缝蜿蜒交错,细碎水珠顺着石缝缓缓垂落,叮咚坠在石台之上,声响清寂。四周无灯无火,唯有几枚头盔上的夜明珠漾开柔和微光,余下大片穹顶皆隐于沉沉幽影之中,深邃无际。
另一边,武妄从行囊中取出数瓶回暖丹,逐一分给众人服食驱寒。影十七察觉石敢当状态不佳,即刻上前,俯身细细查验他受寒劳损的伤势。
柳通海依旧不停叫嚣挣扎,语气满是不甘。武妄侧目看了眼兀自照料沈清辞的章明,心领神会,径直迈步走向柳通海。他动作干脆利落,直接掰开她的下颌,强硬塞入一粒回暖丹。
柳通海眸光一凛,沉声质问:“你给我吃了什么?”
“回暖丹。”武妄淡淡应声,抬手利落解开她周身受制的穴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