穴道一经解开，柳通海没有再度叫喊，亦没有开口追问缘由，默默挪步退至石台偏僻角落。

她心里清楚，眼下孤身一人身陷敌营，一举一动尽数落在对方监视之下，想要取章明性命已经无从谈起。暂且压下心头恨意保全性命，伺机抢夺玉玺，日后再图谋复仇，才是唯一可行的出路。

她这般思索着，抬头看向沈清辞。

沈清辞亦在看她，两人四目相对。

先前水道之内漆黑一片，沈清辞始终没能看清柳通海的容貌。此刻众人尽数登上宽阔石台，数颗夜明珠的微光交织相融，照亮周遭方寸光景，她便立马认出，眼前这名柳夫人，正是当初亲手将自己送交萧玉衡的女子。

章明先前劝解对方时，曾提及罗刹已然殒命，凭她一身本领大可另觅前程。沈清辞不免猜想，莫非她是罗刹的遗孀？

她反复思索，始终难以把五大三粗的罗刹，与这名女子联系在一起。

“我已经无碍了。”沈清辞抬手按住章明替她揉按腿腕的手，缓缓起身，轻缓活动双腿，随即转身，径直走向静立在角落的柳通海。

章明即刻抬步跟上，静静立在她身后，寸步不离。

“原来你便是柳通海。”沈清辞语气温和，不带半分敌意。

柳通海心存戒备，只是默然伫立，未曾应声作答。

章明适时开口，语调沉稳从容：“柳夫人可想清楚了？是否愿意与我合作？”

话音落下，武妄、石敢当与影十七的目光齐齐汇聚在柳通海身上，神色戒备，静待她答复。

柳通海冷嗤一声，眼底藏着不甘与无奈：“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你想如何合作，直说便可。”

沈清辞望着她，语气坦荡平和：“柳夫人依旧这般果敢利落。说起来，我还欠你一句谢意。当初若非你喂我服下黑虎散，那日天寒地冻、伤势侵体，我定然早已染寒高热，撑不到今日。”

柳通海闻言身形微滞，眼底戾气稍稍敛去，眸色复杂难辨。

她本以为落在众人手中，迎来的只会是审问与算计，从未想过沈清辞会旧事重提，还专程道谢。当初喂下黑虎散，一半是顺水人情，一半是不忍心，从未奢求半句感激。

她垂眸避开沈清辞坦荡的目光，勾起一抹凉薄自嘲的笑：“不必谢我，我救你，从不是心善，只是兔死狐悲。”

她抬眼，目光扫过身前二人，最后落回沈清辞脸上：

“恩情归恩情，仇怨归仇怨。今日我应下合作，只为陵中玉玺。待大事了结，罗刹之仇，我依旧要与狐八清算到底，绝不姑息。”

“兔死狐悲。”

四字落音，重重撞在沈清辞心上。

她不由自省，自己如今又是以何种立场、何种身份，来宽慰致谢柳通海？

在柳通海眼中，在所有人眼里，她终究只是一枚身不由己、惹人怜悯的棋子，是那任人摆布、仓皇无助的兔儿。

心头怅然翻涌，她缓缓垂首，眸色瞬间沉暗下来。

章明第一时间便捕捉到她情绪的低落，当即开口岔开话题：“萧玉衡已死，狐八之名，自此作废。往后，你直呼我章明便可。”

柳通海暗自思忖世间所有显赫章氏大族，翻遍记忆，亦寻不到章明这号人物。她心思一转，索性缄口不语，静观其变。

章明轻握住沈清辞的手，温柔地捏了捏，以示安抚，随即转头对武妄三人沉声吩咐：“此间空气毒性微弱，浓度无碍。取出火把来。”

武妄闻言，当即从防水行囊中取出数支火把分发众人。一簇簇火苗次第引燃，众人分头将火把固定在石台四周的石壁卡口，火光顷刻蔓延开来，照亮了周遭方圆两三百米的整片区域。

分流于石台左右的两条地下暗河尽收眼底，中央隆起的巨台由整块青岩铺筑而成，平整厚重。视线向前延展，前路赫然分出岔道，章明瞳孔一缩。

武妄望着前方亦难掩心头震动，低声诧异：“怎会有九条路？！”

影十七反应迅捷，当即半跪俯身请示：“属下前去探查？”

章明眉头深锁，迈步上前：“不必。此陵格局已改动，岔道之内多半暗藏机关暗道，我去较为稳妥。”

石敢当立刻上前将他拦下：“前路凶险，岂能让你以身涉险。”

沈清辞立在一旁，望着几人相互争持，心底生出几分疑惑。尤其是章明笃定说出陵制已改的话语，令她暗自思忖，他何以知晓内情，语气又这般不容置疑。

一侧的柳通海冷眼旁观这场争执，一脸不屑，轻嗤一声，径自取过一支火把，走向最外侧第一条岔道口，回头扬声道：“可有石块之类物件？丢进道内，给我听个响。”

柳通海话音落下，周遭一时寂静。武妄、石敢当几人皆心存戒备，没有轻举妄动，目光齐齐投向章明等候指令。

唯有沈清辞俯身，自石台边缘拾起一块青石，缓步上前：“这里有。”

章明侧目望向她，沉默一瞬，并未出言阻拦。

沈清辞抬手，将石块抛入第一条岔道深处。

石块撞击石壁的声响沉闷短促，回荡片刻便归于死寂。

柳通海凝神侧耳，摇了摇头：“通路不长，前方大概率是死墙或是陷坑。再来一块，试第二条。”

沈清辞依言又捡起石子，掷向第二条甬道。

这一次回声绵长悠远，隐隐还裹挟着流动水声。

不等柳通海开口判断，章明已然上前，沉声提醒：“当心，回声有水声未必是活路，很多古墓会以暗流陷阱伪装通道。”

柳通海头也不回，语气带着几分讥讽：“不必你来提醒我听龙师的本事。我靠水声辨地脉的时候，你尚且不知在何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并排延展的九条幽深岔口，火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九条岔道，寻常皇陵绝无这般布局。古制讲究三、六、九取吉，但此陵陵制被动过手脚，里面恐怕不止真假通道这么简单。”

石敢当握紧兵器，沉声道：“九条路若是分头探查，人手分散，极易被逐个伏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