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下涌来的巨大吸力裹挟众人向孔洞深处卷去。
沈清辞只觉身子先被激流猛地向上一掀,紧接着通道骤然弯折,整个人顺着奔涌水流横向摔飞出去。
“卿卿!”
章明急忙探手去捞,手指堪堪擦过她的衣袂,终究没能抓住。水流冲击之下,他身上的鲟皮水衣蹭过岩壁,响起细碎的刺啦声响。这身水衣一旦破损,天池刺骨寒水便会顺着裂口侵入体内。他只得收回手臂,调整身形稳住重心。
众人正身处水道狭段,多处隘口仅容一人侧身通行,岩壁之上斜生着数枚石刺,棱角磨得粗钝,无从分辨是当年筑陵遗留的石料残块,还是暗藏的小型杀局。章明有心绕至后方接应沈清辞,却受狭窄水道掣肘,难以腾挪,当即扬声问道:“你没事吧?”
周遭光线瞬息湮没。湍急水流不断撞击岩壁,隆隆闷响萦绕耳畔,岩层深处机括运转的震颤层层向外扩散,阵阵麻意顺着四肢蔓延开来。
沈清辞被冲进一条依托天然岩隙开凿的横向水道。岩壁两侧尚存整齐的凿痕,长年经水流冲刷,早已滑不留手。地下暗河在此分出无数支岔,水流缓急不定,流向反复变幻,人被洪流裹挟其中,根本无从辨识方位,只能任由浪头带着向前漂荡。
脚下无法触底,头盔夜明珠的微光在水中大幅弥散,照不亮前路。头顶仅余下半尺空隙可供换气,水压却持续攀升,压迫得胸腔阵阵发闷。
“我没事。”
她侧首搜寻章明的身影,瞥见他头盔的珠光短暂一闪,转瞬又沉入幽暗水波之中。
不多时,脚底忽然撞上坚硬岩块,她勉强稳住身形。池水漫至胸口,流速还在持续加剧,推着她不由自主向前踉跄。她伸手想要扶稳岩壁,触到光滑石壁,无处借力。
“注意尖锐石壁。”武妄从她身后被水流推上来,擦过她的肩膀,他伸手扣住了墙上一道凸起的石棱,稳住了身形。
“不必慌张,水位正在下降。”石敢当紧随其后,他的位置偏右,水位没过他的腰,好在脚已经踏到了水面下的地面,踩实了。
影十七在最前面,他离墙壁最近,头上蜃气头盔的夜明珠已经被磕掉了,一行人此前都服用了解陵中毒气的药丸,所以他干脆取下了蜃气头盔扔到一旁。
柳通海被激流卷进甬道的刹那,便趁着激流冲刷的力道,奋力挣开了武妄与石敢当的钳制。
她隐在队伍末段,眼见湍急水流将章明与沈清辞冲散,立刻借水势悄然游至沈清辞身后。一条手臂箍紧沈清辞上身,另一只手中短刃寒光一闪,径直抵在了她的颈侧。
“都停下。”
柳通海冷厉的声音在狭长水道间回荡。
众人闻声,尽数顿住动作。
沈清辞缄默不语,稳稳定住身形,只微微偏过头,借着头盔夜明珠涣散的微光,望向章明。他立于自己左侧两步开外,已然旋过身,目光直直锁定柳通海所在的方位。
“卿卿?”柳通海语气里满是讥讽,“你们二人倒是情深。”
章明循着声响精准判出她的位置,语调沉敛:“你想要什么?”
石敢当手掌悄然沉入水中,借着水流奔涌的声响掩去匕首出鞘的细微动静。
武妄与影十七见状,也同时握紧兵器,周身张力紧绷,蓄势待发。
柳通海眼尾戾气翻涌,手腕微微用力,短刃刃尖又往沈清辞颈间贴近半分,冷声道:“我要你的命。”
冰凉的刃面贴着肌肤,沈清辞呼吸微滞,却没有慌乱。她清晰感知柳通海手臂略有发颤,知晓对方内心并未全然笃定,眼下最忌讳刺激对方,只能沉住气,静待转机。
章明神色平静,不见半分慌乱,从容开口:“这些年我四方奔走,见过各路英雄豪杰。可像柳夫人这般身手卓绝、胆大心细,兼具智略之人,实属凤毛麟角。我实在不愿看你落得身死的结局。两年前你费尽心思投奔萧玉衡,所求不就是陵中的玉玺?如今我已然带你踏入玄宫甬道,你当真不愿留着性命一睹究竟?一味厮杀,又能得到什么。”
柳通海心中辗转不定。她不得不承认章明所言极具诱惑,可杀夫大仇横亘心底,万万难以轻易放下。
她咬牙,语气强硬,底气却渐渐虚浮:“不必在此花言巧语。我只要将你们尽数斩杀,陵中玉玺自然唾手可得!”
章明并未趁势讥讽,语调依旧平稳:“我从不否认你有这般能耐,也正因如此,我爱惜你的才干,当初才没有赶尽杀绝。柳夫人,我是诚心邀你联手。千秋大业近在眼前,儿女私情又何足挂齿?罗刹已逝,凭你的本事,何愁不能另寻前路。”
柳通海垂眸望向身前的沈清辞。她心底对这套看淡情爱的说辞嗤之以鼻,可章明的话已然动摇了她。只是忆起罗刹往日待自己的种种温情,她仍不愿就此妥协,打算再做僵持,也想听听对方能否拿出更有分量的条件。
“说得倒是动听。”柳通海冷笑一声,“倘若你当真这般漠视私情,又何必为了这名女子,耐着性子与我周旋许久?你劝不动我,今日,我必杀你。”
章明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柳夫人,想必你双腿早已被这弱水寒气浸得发麻。萧玉衡给你的防寒药剂,本就远不及我所用的上品。继续在冷水之中僵持,你必然会比我们先被寒气冻僵。到那时,只能眼睁睁看着我们救下她,而你,终究要葬身此地。这般结局,你甘心吗?”
柳通海浑身一僵,下意识往下看了一眼浸在水中的双腿。
寒意早已钻入骨血,小腿泛起细密颤意,麻木感正不断往上蔓延,根本瞒不住。她方才一心被仇怨裹挟,竟忽略了这致命处境。
刃尖依旧抵在沈清辞颈间,可握刀的手腕悄然松了一丝力道。她咬紧牙关,眼底恨意与忌惮反复撕扯,声音不复先前的强硬,多了几分压抑的焦躁:
“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她清楚章明所言绝非虚言,呼吸粗重几分,目光来回扫过他,又落在沈清辞脖颈上,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