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是你今夜敢孤身外出还不怕死的依仗。”柳通海不绕弯子,直言道,“狐八将你护得如同眼珠子一般,绝不可能放任你半夜孤身涉险送死。你老实交代,说辞若合我心意,我可酌情放你离开。”
沈清辞勾了勾唇,带着几分嘲弄:“夫人这般哄孩童的说辞,不必拿来搪塞我。”
“哄孩童?你难道不是吗?”柳通海抬眼打量她,略带感慨,“我若有女儿,年岁约莫也同你相仿。”
沈清辞敏锐捕捉话中暗藏的身份线索,眸光一动,主动开口试探:“斗胆请问夫人,您是萧首领麾下管事把头,还是某位头领的家眷?相逢一场也算缘分,不知可否与夫人交个朋友?”
柳通海随手拾起身侧台面上一柄带齿铜刑具,伸手抚摸其上的金属齿刃,冷冷道:“小姑娘,我的耐心有限,莫要再插科打诨拖延时间。”
沈清辞垂首,语气依旧强硬:“夫人有求于我,却半分诚意都不肯展露,实在不是智者之举。”
柳通海放下手中刑具,眉峰微挑:“哦——你想要什么?”
“我要夫人库房里能寻到最好的止痛伤药。”沈清辞不绕圈子,直言所求。
这话一出,柳通海难得蹙紧眉头,眸中闪过一丝了然:“狐八受了重伤?你夜半冒险出门,是为了寻疗伤止痛药?”
沈清辞偏过头,不与她对视,语气固执:“夫人只需告知我,能否取来便是。”
柳通海缄默片刻,眸光沉沉落在沈清辞身上,似是在分辨她言语真假。半晌,才移开目光,扬声朝外唤人:“老三,去库房,将所有上等止痛疗伤丹药尽数取来。”
门外黑衣手下应声退下,不过一炷香功夫,数只精致瓷瓶整齐摆放在二人中间木案上,瓶身封着蜡印,药香淡淡漫开。
柳通海伸手指着瓷瓶,逐一细说药性功效:“这瓶清颅散,专治经年难愈、反复发作的顽固头痛;安腑丹,化解胸腹磕碰、内伤淤积引发的剧痛;麒麟膏,寻常刀划、磕碰外伤外敷即刻止痛;黑虎散,哪怕身受重创、骨裂剧痛,也能瞬间压住痛感;舒筋药粉,舒缓陈年劳损、腿脚旧伤酸痛;幽墟护伤散,隔绝阴冷潮气,兼具止血镇痛之效。这六样,已是我手中能拿出的顶尖伤药,你想要哪一种?”
沈清辞垂眸思索片刻,抬眼笃定道:“清颅散与黑虎散,两样我都要。”
柳通海露出明了的笑意,抬手轻拍两下掌心,两侧面具手下立刻上前,将两瓶药塞进沈清辞衣襟内侧。做完这一切,她再度看向少女:“如今,可以说说你保命的依仗究竟是什么了。”
沈清辞抬眸,语气沉稳:“我可为夫人完整绘制一份水下星图。”
“什么?”柳通海倏尔皱眉,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身子不自觉往前倾了半寸。
“夫人让人取纸笔来,我即刻绘制给您看。”沈清辞从容不迫。
柳通海却忽然抬手阻拦,笑意转冷:“且慢。好一出离间计,倒是我小瞧了你。”
沈清辞不慌不忙直视她:“夫人且说,这份星图,够不够换我今日一条性命?”
柳通海微微俯身,逼近沈清辞,气息淡淡笼罩少女周身:“你就不怕我将你直接押送进献给萧首领?凭此,我照样能立下大功一件。”
“那便要看夫人是胸有丘壑的枭雄,还是只会依附旁人的懦夫。”沈清辞分毫不让,言语锋利,“近在眼前的天大先机不去把握,反倒拱手送予他人,实在不值。”
柳通海直起身,坐回椅中,垂眸默然良久,密室里只剩两人绵长的呼吸声。
片刻后,她似猛然想通关键,豁然站起身,转头吩咐门外手下:“来人,将那瓦罐之中碎尸尽数倒出,细细分拣整理,不得遗漏任何一块骨肉。”
手下领命,快步上前将角落瓦罐搬去隔壁屋子,哗啦啦倒出内里血肉残块,一块块小心翼翼拣出,平铺在宽大白布之上。
柳通海亦跟着移步隔壁,大略一扫,散落尸块大多属于胸腔胸骨部位,血肉模糊,触目惊心。
待尸块排布齐整,柳通海俯身细细查看每一块残骨尸身,轻点平整断面,眉头越皱越紧。
所有胸骨切口皆光滑齐整,没有半分反复割扯的毛躁痕迹,分明是极薄、极锋利的丝刃兵器才能留下的创口。
她在脑中快速盘查周遭势力各路好手,却想不出任何一名惯用丝刃行凶之人。
她正暗自费解,目光忽然落在一块带着皮肉的胸腔残块上,当即弯腰拾起,凑到窗边微弱天光下仔细端详。
残块表皮有一道狭长划伤,皮肉被血水泡得微微翻卷,伤口新鲜程度与丝刃切面完全一致,足以证明这道伤痕是行凶打斗途中留下。
柳通海顺着伤口纹路细细比对,反复推演凶手出刀发力的角度、划刺深浅与创口弧度,越看心头越是震动——这般宽窄、深浅、发力角度的伤口,绝不可能是轻薄丝刃能够造成!
一个骇人的结论撞进她脑海:那日行凶者,还有第二人!
柳通海猛地直起身,手中尸块险些脱手,眼底翻涌震惊与清明,心中所有疑点瞬间串联,豁然开朗。
今夜抓捕沈清辞、凭空出现的碎尸瓦罐、这块截然不同的怪异伤口,从头到尾,这桩双人行凶的秘事,才是藏在所有闹剧背后真正的核心!
她又该怎么做呢?
她转头,透过窗户看向隔壁的沈清辞,思索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