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雨淅淅沥沥,沈清辞心内亦泛起涟漪。她轻叹一声,敛了心绪,上前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方才公子两次出手解围,还未请教高姓大名。”
少年抬眸望过来,昏暗中眼尾亮得很:“姓章,单名一个明字。”
章明。
沈清辞在心底默念一遍,颔首道:“多谢章公子。待我们脱险,必有重谢。”
“路见不平而已,算不得相救。”章明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刘叔臂上,“倒是这位大哥的伤,拖不得。”
他说着蹲下身,轻轻按了按绷带边缘,抬头扫了沈清辞一眼:“姑娘这包扎手法稳得很,止血结打得是世家内宅的路数,寻常商户人家都少见。”
沈清辞心头微凛。
她方才只顾着止血,倒没留意这些细节。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浅浅一笑:“不过是在家时看府里医女做过,照猫画虎罢了。倒是公子一眼就能看穿路数,想来医术远不止‘略懂’二字。”
一句话轻轻巧巧把话头抛了回去,既没认下身份,也反将了一军。
章明唇角微勾,没接这个话茬,只道:“山里湿气重,这伤要换药,不然容易溃烂。”
沈清辞闻言,从袖中摸出几块碎银递过去:“那就有劳公子费心,这点银两权当药材钱。”
章明接了,转手便递给身后的老乞丐老文,语气平淡:“收着,回头置些米粮和伤药。”
沈清辞垂着眼,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接得坦然,散得也坦然——既不故作清高推拒,也半分没把银子放在眼里。轻财者必有大图谋,这般人物,比贪财的难揣度百倍。她袖中手微蜷,心底的戒备又深了一层。
章明蹲下身,小心解开染血的绷带。伤口翻露的瞬间,刘叔闷哼了一声。
“刀口不算深,只是失血不少。”章明头也不抬,吩咐身后的老乞丐,“去后山采几样草药……”
老乞丐应声,又点了两人,匆匆冒雨出了庙门。
章明从怀中摸出一只粗布小包,摊开在膝头——里面整整齐齐排着一排银针,针身磨得锃亮,瞧着是常年用惯的物件。
沈清辞的目光在银针上稍顿,她没作声,只静静看着他拈针、落穴。手稳得纹丝不动,每一针都落得准而快,路数娴熟,绝非临时凑数的半吊子手段。
忠祁守在庙门旁,长刀拄地,视线始终锁着庙外动静;青羽立在沈清辞身侧,右手虚按剑柄,目光一刻也没离开章明的手。
章明却似浑然不觉,全神贯注落在伤口上。待老文带着草药回来,他接过捣烂敷上,又从自己里衣下摆撕下干净布条重新缠好,语气平淡:“这里只能应急,下山后还得找正经大夫清创换药,免得溃烂。”
沈清辞垂眸应了声“是”。心底的疑云又沉了一分,却半句也没多问。
不多时,被老乞丐带出去的两个小乞丐回来了,一人手里拎着一只精瘦野兔。
庙里众人顿时活泛起来,捡柴生火,火苗噼啪燃起,昏黑的破庙总算添了点暖意。
天色彻底沉了下去。刘叔靠在火堆旁,伤处安稳了,已经沉沉睡去。
章明蹲在火堆旁翻烤兔肉,粗盐与草果粉末均匀撒下,手上翻转的动作不疾不徐,半点不见寻常山野之人的粗莽。火光跳跃,映得他面上泥污半褪,眉骨高挺,下颌线条利落分明。
沈清辞垂眸看着火堆,余光将这一切收在眼底。
不多时,肉香混着柴火气漫开。小六直咽口水,连老乞丐都忍不住往火边瞥了两眼。
章明先撕下一只肥嫩兔腿,转身递到她面前。
沈清辞忙侧身推辞:“公子客气了,我们叨扰已是不安,怎好再——”
“小姐给过银钱。”章明打断她,语气平淡却不容推拒,“荒山野岭,没有让女子空腹的道理。”
他直接将兔腿塞进她手里,转头便去分余下的肉。
沈清辞低头看着手里温热的兔腿,迟疑片刻,咬了一小口。
肉质嫩而不柴,鲜气裹着草木香漫开在舌尖。连日来的奔逃、惊惧、紧绷,竟被这一口热食熨帖得稍缓了些。
她动作微滞,下意识按了按衣襟内侧——那枚外祖母留下的玉佩贴身放着,尚余一点体温。眼前瞬间闪过母亲泛红的眼眶,父亲递刀时沉肃的眉眼。
鼻头一酸,也只是一瞬。她垂眸借着火光掩去神色,极轻地拭了下眼角,再抬头时,眉眼已恢复如常。
章明把另一只兔腿丢给小六,余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沈清辞微颤的肩头。他没作声,也没移开目光,只像随口吩咐一般:“去烧壶热水来。”
青羽立刻上前半步,语气客气却带着分明的边界感:“不敢劳烦,我自会照料我家小姐。”
章明没接话,只抬了抬下巴,小六便拎着陶壶跑去了灶边。
不多时热水送来,章明随手丢过去一块洗得发白的干净粗布:“荒郊野岭,凑合用。擦擦脸,免得受凉。”
话音未落,青羽已从包袱里取出素色锦帕,屈膝道:“小姐,奴婢伺候您。”
沈清辞颔首接过锦帕,低头浸水的间隙,抬眼飞快扫了章明一眼。火光落在他眼底,明明是暖的,却瞧不出半分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