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劳章公子费心,我这里有青羽伺候便好。”
章明淡淡应了声,转身便走到庙门处,没再多言。
……
夜渐深。
乞丐们三三两两倚墙睡熟,小六蜷在老文身边,含含糊糊说着梦话。火堆只剩暗红余烬,一明一暗映着斑驳的土墙。
沈清辞躺在干草上,闭着眼,神智却异常清醒。
她不是不困,是不敢睡。白日里章明的一举一动,在心底反复过了一遍——递刀的分寸,分肉的次序,连烧水递布都掐得恰到好处,看似随手为之,实则每一步都精准地递到了人情上。
他在刻意示好,却又做得不着痕迹。
若图财,他转手便将银两分了下去;若图利,她们如今落难,身无长物。他这般处心积虑接近,图的到底是什么?
黑暗里,她忽然睁开眼。
林间高枝上那道静立的身影,破庙里沉定如渊的气场,还有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睛,齐齐涌上来。
这人绝不是乞儿首领这么简单。他藏在这荒山野岭,偏生等在了她逃难的路上,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
心跳莫名快了半拍。她好像无意中,撞进了别人早就布好的局里。
她轻轻翻了个身,借着微弱的炭火余光看了一眼——章明靠在墙角,双目闭合,呼吸均匀,似乎是睡着了。
忠祁依旧守在门口,长刀横在膝上,闭目假寐。青羽侧躺在她身侧,呼吸轻浅,但沈清辞知道她也没有睡着。
她悄悄捏了捏青羽的手。青羽立刻睁开了眼。沈清辞朝她使了个眼色,又朝庙门方向偏了偏头。
青羽会意,悄无声息地起身。两人借着起夜的名义,小心翼翼地绕过横七竖八睡着的乞丐们,推开庙门,走进了夜色中。
庙外,雨后的空气清冷而潮湿。月亮从云层的缝隙中漏出一点光,照得地面上的水洼泛着幽幽的亮。
沈清辞和青羽走到庙后老槐树下站定,确认四下无人,她才压低声音开口,语气平稳无波:“你有没有觉得,今日诸事都太巧了。”
青羽立刻颔首,声音压得极低:“小姐是说那章明?奴婢瞧着他就不对。先是掷瓦罐、递短剑的准头力道,绝非寻常乞儿能有;底下的人也规矩得很,他一声令下没人敢多嘴,不像散凑的乞丐。再者……他对小姐处处关照,从看伤到分食再到烧水,事事都递到跟前,倒像是刻意为之。可小姐给的银子他转手就散给了旁人,半分不贪,实在摸不透他图什么。”
沈清辞轻轻叩着粗糙的树干,沉吟道:“他言谈举止、行事分寸,都绝非底层出身,更不像占山为王的匪类。这般人物窝在这破庙里做乞儿首领,本就反常。”
“那他图什么?”青羽眉头微蹙,“总不能平白无故对我们好。难不成……是认出了小姐的身份,想攀附家世谋个出路?”
沈清辞没直接答,只抬眼看向她:“你还记得吗?我不过给刘叔包扎了下伤口,他张口就点破了手法是内宅路数。只一眼就能辨出门道,眼力绝非寻常。”
青羽脸色微变:“小姐的意思是……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不是普通行商?甚至早就摸清了我们的来路?”
“若真是想攀附,大可直接挑明示好,何必装成不识,绕这么大弯子。”沈清辞顿了顿,声音又沉了些,“更何况,我总觉得他眼熟。”
青羽一怔,随即猛地醒神:“林间那道人影!小姐是说,高枝上站着的人就是他?”
“是他。”沈清辞颔首,“我们弃车奔逃,一路没敢停歇,他却比我们先到这山神庙。脚程比逃命的人还快,只有一个解释——他轻功极高。”
“是了!”青羽握紧了剑柄,“庙中那一战,他递剑的时机准得吓人。早一分我腾不出手接,晚一分我便躲不开刀锋。不懂武学的人,绝拿不准这个分寸。奴婢当时只顾着应战,竟没细想这层。”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凝重。
青羽压着声问:“小姐,那我们现下怎么办?要不天不亮就走?还是……顺势探探他的底?”
沈清辞没有应声,眉头却越蹙越紧。半晌,她忽然话锋一转,落点全然出人意料:“不对。最不对劲的,不是章明。”
“小姐是指?”
“今日来的那伙山匪。”沈清辞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你仔细回想,疤脸汉子刚跨进庙门,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青羽皱眉回忆,须臾间脊背窜上一阵凉意:“他说……‘还真有货’。”
“不错。”沈清辞眸色沉了下去,“他进门之前,就笃定庙里有可劫的目标。可这山神庙是出了名的乞丐窝,方圆山里的匪类不可能不知道。明知是穷地方,为何会抱着‘有货’的心思闯进来?”
夜风卷着潮气吹过,树叶沙沙作响。青羽声音发紧:“除非……有人提前给他们递了消息。”
她刚说完,自己又先否了:“会不会是府里的追兵?他们想借山匪的手逼我们现身?”
沈清辞抬眼望向庙的方向,云层恰好掩过月色,树影落在她脸上,明暗不定。
“这才是最蹊跷的地方。”她声音很轻,却带着彻骨的冷意,“山匪都能循着踪迹找到这里。追了我们一路的府卫,反倒没了动静。你说,他们去哪了?”
话毕,天边传来一声沉闷的雷响,轰隆隆从天际滚过,震得脚下的地面都微微发颤。紧接着,积蓄了一整个下午的雨水终于倾泻而下。
大雨如注,瞬间浇透了整座山林。青羽站在雨中,浑身湿透,却一动不动。
她看着小姐被闪电照亮又隐入黑暗的脸,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们以为的逃亡,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逃亡;而她们以为的巧合,或许从头到尾都不是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