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野悠羽回来时换了一套新的衣服，大约是刚洗过澡，浑身裹着潮湿的水汽，发尾还是湿的。

他看到安安静静坐在床上的殷洛秋，如同长途跋涉的旅人，终于回到了最安心的家中，三步并作两步跨过来，就那么俯身跪在床边，将头枕在殷洛秋的膝上，脸颊深深埋进对方的肚腹处，疲惫之中裹着某种近乎贪婪的依恋，发出一声舒服而满足的喟叹。

呼出的气体让镜片蒙上水雾。

灯野悠羽伸手环住殷洛秋腰肢，略微收紧，整个人埋得更深，温热的气息隔着薄蕾丝布料渗进皮肤，带着带着皂液和潮湿草木的气息，包裹着没有味道的殷洛秋。

被抱着的人低头，看到那颗湿漉漉的脑袋在自己怀里蹭了蹭，像一只寻求庇护的幼兽，那因为用力而绷紧的臂膀上，深色的布料洇开一片更深的痕迹，是血正随着动作缓缓渗出。

殷洛秋不知道距离自己失踪过去了多久，殷夫妇肯定已经报了警，但灯野悠羽这一趟不像遇到了警察，不然肯定不会回到这里。

灯野悠羽不想让人发现自己被他囚禁于此，所以即便手头有钱，也没有在外面购置什么房产，而是依然选择将他囚禁在这不知何处的地下室中。

总之，外头遭遇的事情让灯野悠羽格外脆弱，他此刻仿佛回到了第一次向殷洛秋剖白真心的那天，还坐在邻居家小妹妹房间的地板上，他好像还是那个什么错事都没做只是被不安的秘密折磨着的小孩，埋着脸，声音闷闷的：

“如果我的爸爸再坏一点就好了。

如果他是那种，家暴、出轨、吸毒，危害社会，十恶不赦的人就好了。”

因为对家人很好，就算他单方面断绝父子关系，依然在履行着一个父亲应尽的义务，做的又不是罪大恶极的错事，导致无法彻底地恨他。

只留灯野悠羽无助地被困在中间。

“小秋，我好痛苦。”他喃喃。

“你可以摸摸我吗？”

殷洛秋搁在他脑袋上的手一动不动。

灯野悠羽叹息。

他想用自己受伤博取同情，可惜面前的人冷心冷情；他那么恶心父亲的举动，却在学着父亲卖弄身体。

他自己也真是恶心。

灯野悠羽坐起来，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不顾那只渗血的手臂，抬起双手摘下自己的眼镜，露出那双黑沉的被郁气包裹没有一丝光亮的眼睛。

他双手捧着殷洛秋的脸颊，两人贴得极近，却好像只能感受到他一个人的呼吸。四目相对，灯野悠羽妄图在那片灰雾中寻找自己的身影。

“你说希望我恨你，可我做不到。

我就是这般没用，就算我的全部人生都被我父亲毁了，我连彻底地憎恨他都做不到，更何况恨你呢？”

“就算你是男的，我也不恨你。”

灯野悠羽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已经彻底是不符合这个世界的主角的行为逻辑，但属于灯野悠羽的能量居然没有开始逸散。

违背核心设定，代表主角失格，但灯野悠羽的主角能量依然稳定。

他一直都是这样一个扭曲而矛盾的存在，对父亲，对这个世界，对殷洛秋。他的爱恨愤怒痛苦全都搅在一起，黏稠得无法分开，就像那团洇在手臂布料上的血迹，深得近乎黑色，却仍在慢慢地、不停地向外扩散。

他还是他。

【啊、真的很麻烦啊。】殷洛秋第一次真心发出这种感慨，他实在不喜欢麻烦。

清晰感受到宿主情绪的3721，不敢说话。虽说这好像是它第二次感到宿主情绪，总觉得哪里不对……

殷洛秋偏头躲过对方将要落下的亲吻。

灯野悠羽便也没继续，他顺着姿态的偏移，手臂环上殷洛秋肩膀将人压到在床上，自己也顺势躺了下去，陷进那片软绵绵的玩偶堆中，它们和殷洛秋一样纯洁可爱，一样冰冷无心。

灯野悠羽侧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侧脸，比任何艺术品都还要完美的存在，那纤长浓密的眼睫毛让人想盯着数一天，他的声音闷在安静的空气里：“当然，我还是厌恶男性，巴不得他们去死，只是小秋是不一样的。”

“所以你今天是为了测试，去小镇街道上举着牌子对所有男人free hug，然后发现确实接受不了大吐特吐，被人打了一顿才洗了衣服过来吗。”

“小秋，你真可爱。”灯野悠羽忍不住笑了，又牵动伤口痛得倒吸凉气，他这面冷心冷的心上人，就算被关了这么久，也没有改变，偶尔喜欢踩着人痛脚嘴贫。

缓过来后他转头对着高高的水泥天花板开口：

“一直都是我在说故事给你听，小秋可以给我讲个故事吗？”

殷洛秋靠在枕头上，阖上眼睛，他在方才等待灯野悠羽时回忆了太多遍，为数不多的记忆越抿越小最后好像要碎成渣渣。

“有一个小孩，他还不太记事的时候母亲就在事故中死掉了。

母亲说你要活下去。

小孩并不理解，但既然是母亲的遗愿，那么他一个人也要好好地活着。

他做得不错，也挺顺利，好好长大了，做着感兴趣的本职工作，有着轻松的兼职，能养活自己。

好像真的能就这样顺遂地走完一生。

然而还是出了意外死掉了，没能遵循和母亲的约定活到老死。

人的生命真的很脆弱。”

“虽然依然搞不懂活着的意义，但为了继续活下去，已经成年的小孩踏上和之前完全不同的道路。”殷洛秋顿了顿，怎么感觉突然变成什么王道热血故事的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