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寨子里的人闲聊时候说起谢昭,都要说一句“这姑娘心定”。
可不是么。
该看书看书,该进山进山。日子过得和从前一模一样,连眉头都不曾为这桩天大的事皱过一下。
倒是阿霁海,人瘦了一圈。
到了夜半,院里的灯还亮着。有人夜里从江边回来,望见他吊脚楼的窗子上,影子还在动。
寨子里的人都听说了,私下里都要笑笑他像个望妻石。
最后一夜时,谢昭还在灯下看书。
成婚这桩事,她应了,便只是应了。应下的事便办,办的时候便办得妥帖。至于旁的念头,她压在心里头,翻书的时候不看它,便也不冒出来。
只是那书上的字,这一夜看着总似乎比平常要软一些。
到了婚期这日,天还没有大亮,寨子里就动了。
阿依最先来,带着的是寨子里一拨能干的阿姐。门一推开,一屋子的人便涌进来,端着铜盆、捧着布巾、抱着妆匣,说话声、银饰碰响的声音、盆里的水晃出来的声响,一并响了起来。
谢昭还没从床上坐起来,就被她们围住了。
“起来起来,今日可不能赖着。”
“水是烧过的,还热着。”
“先洗脸,再梳头。这头发今日要梳得好。”
谢昭坐在那里,由着她们忙。
洗完了脸,她们便按着她坐下梳头。阿依说这头今日要梳九百九十九下,谢昭也不去问为何只由着她梳。
梳到后来,眉毛也要画,嘴唇也要点。阿依的手稳,一点点地描着,描完了退开半步看,又凑上去修一修,如是几回,才说好了。
谢昭抬眼看镜中的自己,一身黑红的盛装。
玄青亮布,正红滚边。衣襟上鸟兽花草,绣得极细,远看是纹,近看是景。领口压着一圈银片,每一片上都錾着细纹。腰间系着一条极宽的银链,链上挂着细细密密的银铃,一动,便是满身雨声。头戴一顶银冠,冠上的银花银蝶、银叶银穗,一样一样地堆叠着。
谢昭摸了摸那顶银冠,冠上的银摇叶擦过她指尖,凉丝丝的。
阿依在旁看得眼睛发亮,拍着手说好看。几个阿姐围过来,你一句我一句,说得一屋子银铃也跟着响。
正热闹着,外头忽然传来了芦笙。从院门那边响起来,一路往这边来。接着是铜鼓,咚,咚,很慢。
阿依笑起来,“来接了!来接了!”
一屋子的阿姐便都涌到窗边门口去看。
院门外头,阿霁海被人簇拥着来了。
他今日的衣摆袖口滚着银线,发挽得极高,露出整张脸,额上贴了一枚小小的银饰,垂下来一线细铃。颈上的银项圈一层叠着一层,压得脖颈那儿一片雪白。腰间的银链垂到膝下,一步一响。
可他站在院门口,却不往里进。几个阿哥在后头推他,他便往前挪半步,又不挪了。
阿依扒着窗看了一会儿,回过头来,笑得眼睛都弯,“他不敢进来。”
谢昭也走到窗边看了一眼,阿霁海就站在门外,那副样子像一只被赶到门前的鹿。手里攥着一方手里的帕子,攥得皱巴巴的。
“去开门。”谢昭道。
阿依笑着去开了门,可门一开,同来的几个阿姐却拦在门口,端着酒碗,唱起歌来。
门前一圈人围着,一碗一碗的酒举上来。阿霁海一个一个地接,一个一个地喝。喝到后来,脸红了,眼里也亮了起来。
酒喝完了,歌也唱够了,一圈人终于让开一条道。阿霁海迈进门槛,一眼便望见了谢昭。他站在那儿,脚都忘了动。
谢昭站在窗前的光里,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他看了许久,像是不敢认,又像是想把这幅模样印进心里去。
“怎么了?”谢昭问他。
阿霁海张了张嘴,喉咙动了一下,才把声音找回来。
“好看。”
日头升起来的时候,寨中的铜鼓敲了九个,芦笙也吹得最响。成婚的仪式在鼓楼前。黎姜站在前头,手里握着那根乌木拐杖。寨老们环着肃立,寨里人围了一圈又一圈。
谢昭和阿霁海走到前头站定,黎姜开口念了些什么,寨中人都静了下来。念完了,黎姜看向他们。
两人齐齐俯身。
“结为一家,同甘同苦,生死不离。”
“同甘同苦,生死不离。”阿霁海跟着念了一遍,念得极清楚,一个字也没含糊。
谢昭也念了一遍。
黎姜点点头,把手一抬。寨中的人便齐齐地喝了一声,铜鼓骤响,芦笙齐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