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升高了,寨子里的席面也支起来了。
这一日的席,是从寨中一路摆到了寨子外头。竹桌矮凳一张挨着一张,坝子上、石阶上、江边,处处都是。桌上的菜都是各寨凑的,谁家酿了酒,谁家腌了肉,谁家做了糯米饭,都端上来。
谢昭和阿霁海被人拥到上首坐下,席上便开始喝酒。
有阿姐端了酒来敬的,也有阿哥端了酒来敬的。有寨老,有远客,说得上名字的,说不上名字的。一碗接一碗,从日头升到日头偏西,又从日头偏西喝到夜色下来了。
喝到后来,席上唱起歌来。先是一两个阿姐,唱的是那种调子长长的老歌。后来人越唱越多,歌声从这一张桌子传到那一张,传到江边,又顺着江风传到对面的山里去。
谢昭坐在席上,看满寨子的人笑着、闹着,她也笑了。阿依凑过来,往她耳旁说了句什么,谢昭摇摇头,又笑了笑。
阿霁海坐在她旁边,手里攥着酒碗,隔一会儿便偏过头看她一眼,看完又转回去,听着席上唱的歌,跟着哼两句,哼得不大准。
天彻彻底底黑了的时候,席才散了。寨中的人三三两两往各处去了,铜鼓声也渐渐稀了,最后只剩下江风,还有散席后没散尽的几声笑。
新屋在寨子后头,靠着江,朝南。那是阿霁海看好的这块地,如今屋已经起好了,木头是新伐的,还带着清冽的木香。
院子里载着木芙蓉,阿霁海将其养的极好,朵朵盛开。
谢昭与阿霁海被人送到院门口,寨中人道了喜,便都散了。两人推门进去,屋子各处都透着新东西的香气。屋里点着红烛,烛光跳动,把四壁照得暖融融的。
谢昭回过头,才发觉阿霁海仍站在门边,不曾跟上来,朝他伸着手,“过来。”
阿霁海呆愣站着,好似失去了三魂七魄般。眼眸浮起一层水色,一点一点汇聚在眼眶边上。烛火随风摇晃,水光便也晃起波痕。
“阿霁。”谢昭走至他身前,抬手在他眼角上碰了一下。
指尖一碰,晶莹便带着微凉散开了。阿霁海自己伸手去抹,抹了一把,又流出来。他偏过脸去,想把它藏起来。
“你怎么了?”谢昭柔声问他,心中微澜,对他这番模样既是喜爱又有些,有些忍不住想稍稍欺负他一下。
阿霁海摇摇头,连带着下巴都有点抖。
“没怎么……”
谢昭几乎是在哄逗小孩子那般语气,“没怎么呀,那阿霁在哭什么呢?”
“我……”
他把手背按在眼上,按了一会儿,才闷闷地、含含糊糊地道:“我高兴。”
“高兴成这样?”
“嗯。”
他眼鼻皆红,睫端凝着一点水,眨一眨,便滚落下来。抬眸看她,眸中犹漾着水光,眼波粼粼,看得人心随之一颤。
“从前想着……想着会有这么一日。”他轻声道,“想着的时候,反倒不敢想得太实在。怕想得太实在了,将来就没有了。”
“现在呢?”
“现在……”阿霁海吸了吸鼻子,“现在你在,我在,这屋子也在。”
他又抹了一下脸,可泪还是止不住。
“我今日一整天,都在看这屋子,看一遍,又看一遍。看着看着,就想,这是我们的家了。你说是不是?”
“是,我同你一样,很是欢喜。”谢昭答着,抬手替他抹去眼角那一滴。
“这里。”他指着自己的眼角,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哭过后的一点沙哑,“还有。”
“还有这里。”他指了指另一边。
谢昭便又替他抹了。
“好了。”
“没有。”
“哪里还有?”
阿霁海望着她,忽然往前凑了凑,把脸微微抬起来。
“这儿。”
烛光从一旁照来,将这张脸照得清清楚楚,泪痕未干,反倒衬得眉目愈发清艳。
两弯眉蹙着,杏眼盈盈,水光复又聚拢,长睫颤着颤着便托不住了,顺着睫梢坠下来。一滴,两滴,滚过腮边。
他垂着眼去抹,抹了这边,那边又落。薄唇抿着,偏又抿不住。眼尾也洇开一抹胭脂色,把眼眸洗得更清,像浸在泉水里的两块玉。
满身的银铃随着他那口将止未止的噎气,轻轻地响。叮叮当当,倒像是替他把满心满腹说不出口的欢喜,都摇给人听了。
谢昭低下头去,落下了一个吻。那点水光便随着这个吻,一点点地被吻干了。
吻落在他的眼角,又落在另一边的眼尾、鼻尖,一下一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