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祝如珩走神的间隙里,安顺已经下定了决心:“公子,既然您已经决定好了,就按您想的去做吧,不论生死,我都跟着您。”
*
丹陛之下,百官手持笏板,分立左右,殿内天光漫入,男人端坐在龙椅之上,玄色龙袍自然垂落,金线龙纹在光下隐隐作闪,他手抵着额头,双目轻阖。
喧闹声终于停下,沈溪长嗡嗡作响的脑袋这才好受一点,他故意晾了底下人一会之后,沈溪长缓缓抬眼望向他们,问:“怎么不吵了?”
方才在大殿上吵得最凶的几人扑通跪下,向陛下请罪。这位新上位没几年的天子,虽然年轻,帝王气度却不输巅峰时期的先皇。
“臣等失仪,陛下请治罪!”
沈溪长觉得无趣,摆了摆手,又重新阖上了眼,他没说让起,几人也不敢贸然起身。
忽然,有太监上前,躬身在沈溪长耳边说了句什么,沈溪长眉头轻挑,掀起眼皮,说:“李卓,你把方才你说的话,和诸位爱卿复述一遍。”
“奴才遵旨,”李卓正过身,面对百官,重复道,“大理寺丞裴文修之妻陆氏,此刻正在宫门外跪着,称大理寺丞裴文修之死有莫大的冤情,愿以死叩厥,请陛下彻查此案。”
殿内顿时骚动起来,百官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沈溪长头又开始痛了,他手微微一抬,李卓瞬间厉声喝止道:“各位大人,肃静!”
议论声重新平息后,沈溪长才开口:“诸位爱卿对这件事是何看法?”
底下人左看右看,在心里揣度沈溪长的意思。
朝廷上谁不知道,裴文修的妻子是那陆家的儿子,陆家叛国之罪,陆知松即使侥幸活了下去,也是罪臣之子。
再说……上面那位,可是一贯不喜欢陆家的。
思及此,一名大臣跨步出列。
“陛下,宫阙乃朝廷重地,寻常人等岂能擅自来往,此举违逆朝廷制度,扰乱朝纲,臣认为应当先行处置,以儆效尤。”
立刻有人跟着说:“臣也认为应当如此。”
沈溪长看了他们一眼,说:“是吗?”
另一名大臣出列道:“陛下,裴文修一案的罪犯当场抓获,已经定了死刑,怎么还会有冤情?”
“是啊,还会有什么冤情,”沈溪长语气拖长,正当那人还想说什么时,沈溪长又说,“把人叫过来问问不就知道有什么冤情了。”
底下人神色一变,沈溪长饶有兴致地观察他们,不漏过他们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
他吩咐道:“李卓,把人带进来。”
队伍最前端突然有一人出列,他朝着沈溪长弓了弓身子:“陛下。”
“怎么,”沈溪长说,“严宰相也不愿叫人上来问问清楚?”
“臣并无此意,如果冤情是真,那自然应该查明真相,还裴文修一个公道,”严力顿了顿,“只是裴文修夫人的身份有些特殊,他不似寻常人家女子,而是……”最后几个字他字字加重道,“陆家罪臣之子,是我西洵国的罪人。”
沈溪长问:“那严宰相的意思是这案子和陆家有关就不查了?”
严力被噎了一下,说:“臣并无此意。”
“那你是什么意思,”沈溪长把手中把玩的珠子往桌子上一丢,珠子顺着阶梯一节一节向下滚落,发出一连串的响声,“把人带上来。”
严力察觉到沈溪长微微的怒气,一下跪伏在地,眼底却闪过一丝与他的动作毫不相符的怨恨。
沈溪长给了个巴掌也要给颗枣,他朝李卓使了个颜色,李卓立马上前将严力搀扶起身。
“严爱卿提醒的没有错,陆家叛国,实在是罪不可赦,但裴爱卿生前忠君爱国,是个良臣,且他的父亲是朕的恩师,朕又怎么能不管不顾呢,莫非严爱卿是想让朕背负一个背师忘义之名?”
这罪名可大了。
严力刚起身又立马跪下,他脑门上冒了些冷汗:“臣不敢。”
沈溪长今日目的已经达到。
他不当众挫一挫严力的威风,提醒他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严力就要踩在他脸上了。
殿门外太监领了一个人上来,那人低垂着眼眉,叫人看不见他的脸,沈溪长只能看见他跪地行礼。
“草民陆知松叩见陛下。”
严力听见他的声音,在心里嗤笑一声。
沈溪长是不喜欢他们严家,但比起陆家……
一个工具罢了。
还是一个已经失去了价值的工具。
沈溪长还想用他来压自己?
方才讲名声名声,为了一个罪臣之子而对当代宰相恶言相待,沈溪长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可他马上听见了一大片的倒吸声,还能听见李卓小声叫着陛下,语气里的震惊压都压不住。
严力有些慌神,他稍微起了一点身,向身旁望去,望见一双玄色长靴停在他说的失去价值的工具面前,他没忍住多看了几眼,只见方才还对他厉色的天子,手搭在陆知松的肩旁,亲自将人扶了起来。
“你不必跪朕。”
他听见沈溪长说。
严力一下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