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向周顺势扣住他的手指，坐在床边。

“我吵醒你了？”

祝如珩摇了摇头，说：“我在等你。”

荆向周轻笑一声：“不躲我了？”

他不是没有察觉出来祝如珩这几天对他的态度，他没有主动前进，是因为他想多给祝如珩一些时间。

荆向周说：“下次如果需要找我，可以直接给我打电话，让我回家，不用等我到半夜。”

祝如珩应了一声，抓紧了他的手，黑暗中，一丝触感都显得格外明显，荆向周的手掌温度格外暖，祝如珩的声音带了哽意，他又想哭了。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那么喜欢哭。

“我知道我是谁了，我是……”

他想说他知道自己是谁了，他是祝如珩，只是祝如珩，作为任务者，他可以代入宋允昭的感受，但他不可以让自己成为宋允昭。

他应该时刻保持警惕。

他想告诉荆向周他都知道了。

可话还没说完，荆向周俯身而下，堵住了他将要说的话。

“不用说出来，我知道，”荆向周奖励般地又吻了吻他，说，“你好棒。”

祝如珩不懂这有什么好夸的，他明明就快要被同化了，可荆向周的语气太过坚定温柔，祝如珩的情绪稍微平复下来。

荆向周问他：“过几天，宋允言要去为宋父宋母扫墓，他今天给我打了电话，问你去吗？”

实则宋允言在见面当天晚上便给荆向周打了电话，询问祝如珩的意见。

荆向周让他等等。

宋允言问他要等什么，荆向周不语。

等什么？

等祝如珩意识到自己是祝如珩，不然他害怕祝如珩入戏太深，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来。

祝如珩说好，他主动对荆向周说：“放心，我不会再像上次一样了。”

*

到了扫墓那天，荆向周推掉了一整天的工作，亲自送祝如珩前去墓园。

下车时，天上忽然下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天色灰蒙蒙的，一点蓝也看不见。

荆向周打了把伞，一路护着祝如珩上台阶。

宋允言一行人提前到了，看见他们两后简单打了个招呼，态度不再像那天一样浓烈，荆向周在来之前便警告过他，如果他再像上回一样不克制些内心的情感，他会直接把人带走。

祝如珩向他们轻轻点了点头以示回应。

他将视线移至墓碑上。

先，父宋明，母李雪南之墓。

立碑人，孝子宋允昭，宋允言。

祝如珩双膝跪地，额头深深抵在地面，郑重磕下几个响头，他替宋允昭流下了最后一滴泪。

宋允昭，你的所有执念，我都替你了结了。

对父母的亏欠，如果有来生，就由你来亲自弥补吧。

他们……都很爱你。

祝如珩和荆向周没有待多久，祝如珩主动提出来的要回家，他说想回家吃阿姨做的甜点。

荆向周当然应了好，他让阿姨做好了送去书房。

祝如珩有些不满：“我今天不想看书。”

“可以不看书，”荆向周说，“但你要在书房陪我完成工作。”

祝如珩想了想，勉强答应了他的要求。

荆向周为了他推了这么多的工作，他陪陪荆向周也是应该的。

书房里，荆向周在书桌前处理工作，在他的右侧沙发上，祝如珩正弓着身躺在上面，脸上盖着一本没有封面的书，已然是呼呼大睡。

荆向周勾了勾嘴角，他放下笔，走去祝如珩身边，弯腰将他抱在怀里，打开了书房的门。

阿姨以为他有什么吩咐，正要开口，看见他怀里的人，自觉闭嘴，继续去厨房研究新菜品去了。

荆向周抱着他去了主卧，把怀里的人轻轻放在床上，睡着后的祝如珩着实可爱，荆向周觉得自己怎么看都看不厌，他没忍住在祝如珩额头上印下一吻。

床上的人颤着眼睫，在他的亲吻下缓缓睁开了眼，明明是天使一般的脸庞，现在却在邀请他对自己做出一些不天使的事情。

“你搬回这个卧室吧，我想和你一起。”

做什么都可以。

*

过了一段时间祝如珩才知道，荆向周前段时间之所以忙到整日不见人，是因为他决定卸下荆氏的管理职务，各方面压力一齐砸来，他向荆儒业打报告，荆儒业不仅没批，还让他在荆家祠堂跪了一天。

荆向周跪了整整三天。

祝如珩并不知晓事情是如何收尾的，他知道的是，在后来的每一天，荆向周日日夜夜陪在他的身边，没有离开过他一步。

也许这些天正值雨季，这座城市总是乌云密布，像是有流不尽的眼泪似的，也不知道是为了谁而流。

不过祝如珩总在猜测，老天是在为他流泪，因此他开始喜欢听雨落下的声音。

荆向周推着轮椅带他去了窗边，雨势愈演愈烈，敲在窗户上，连成珠一串一串落了下来。

他费力地抬了抬食指，荆向周一下便弯下了腰，凑在他的脸边。

祝如珩已经口齿不清，这几个月，没有了研究所的药物支持，从前打的针开始反噬，他的身体急速走向衰败，白发，皱纹，病痛，在短短一个多月接踵而至。

从行动迟缓到轮椅代步，从零星白发到满头白发，从食欲衰败到骨瘦如柴。

小左再见他时，简直不敢认，如果不是知道荆向周的温柔只对一个人，又恰巧看见荆向周耐心哄他吃饭，他绝对不敢相信这是他曾认识的人。

从始至终，荆向周从未露出过半点不耐，腿脚不能行走那他便买最好最贵的轮椅，他也可以背着祝如珩去他想去的地方，食欲不振那他便亲自下厨，日日研究食物的做法，只求祝如珩能吃一口。

他对祝如珩有用不尽的耐心。

“宝贝，你说。”

很神奇，换做旁人，可能谁都听不懂祝如珩在说什么，但荆向周仿佛能毫无阻碍地听懂祝如珩说的每一句话。

现在，荆向周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和祝如珩交流的人。

“提……提前给……我一个…晚安吻……吧。”

提前给我一个晚安吻吧。

他听见祝如珩这样说，他没有任何迟疑地回答了好。

随即荆向周蹲下身来，虔诚地在祝如珩额头，眼睛，鼻尖，嘴唇下落了一吻。

祝如珩牵了牵嘴角，努力让自己看着是笑着的，他的声音极轻，艰难地说了他在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句话：

“我知道你是谁啦。”

真的好意外是你啊，沈溪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