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出金钟的时间点很不巧，正是群鬼反应过来，开始反扑的时候。一双双绿幽幽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们，张牙舞爪地扑了过来。

沈泊早已有所准备，一抬手，一沓太上皓凶符旋转着飞出，所过之处，犹如一堵看不见的巨墙，将群鬼撞得连连退避。沈蒙捂着头只顾大喊大叫，连眼睛都不敢睁，被沈泊一路拖着向外冲。

有沈泊的太上皓凶符开路，倒是给莫七省了不少力气，莫七施施然跟上，冲出群鬼围困。沈蒙捂着头惨叫着，脚底下却灵便得很，紧跟沈泊身后半步，就像沈泊的影子一样，一路向前冲。

夏声速度慢了些，被群鬼隔绝在了另外一边。莫七扭头看一眼夏声，见夏声身形灵活，游刃有余地自群鬼缝隙里穿过，虽未跟紧，却也没有掉队，始终保持着与他们相隔五六步的距离。太上皓凶符经过时，夏声还有余力倾身避过，万鬼之中过，片叶未沾身。

四人迅速穿出群鬼，群鬼也跟随着他们，僵硬地转身，缀在他们身后。沈泊四下一望，忽然驻步，高声道：“你们去楼梯上找，我们在这里挡一会儿！”

她一边说着，一边一把拽住沈蒙，往沈蒙手里也塞了一把太上皓凶符。沈蒙连眼睛都不敢抬，抓着符箓就是一阵乱扔，黄纸漫天，所过处却犹如台风过境，将一众鬼魂猛地撞开。

他扔得毫无章法，顿时有数张符箓从不同角度飞向夏声。夏声闪转腾挪，将太上皓凶符一一避开。

夏声稍一耽搁，莫七就只得驻步等待，得了空闲，百忙之中，多看了沈蒙一眼。

——道家符箓需要灵力启动，而灵力往往受心智影响，心智动摇时，很少有人能驱动符箓。可沈蒙吓成这样，扔出的符箓却仍有威力，可见，沈家的血脉确实有些特殊之处。

心思稍稍一转，夏声已冲出群鬼，冲到莫七身边。群鬼神志动荡，动作难免迟滞僵硬，略一延误，就被沈泊和沈蒙两人的符箓共同封在莫七身后。

“你们去吧！”沈泊头也不回地冲莫七喊道，“我们挡得住！”

莫七也不客气，应了声“好”，拉着夏声就向楼梯下奔。奇怪的是，这一路上，他们却并没有看到可疑的身影。

如果拥有死亡记忆的鬼魂不在楼梯上，还有可能在哪？

“去一楼。”莫七当机立断。

两人奔到一楼，踏下最后一级台阶，身后群鬼的声响突然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骤然消失。

莫七与夏声反应极快，齐齐止步。两人对望一眼，夏声沉声道：“这里有主。”

看到，“鬼打墙”打开之后，拥有记忆的鬼魂选择了下到一楼。

鬼魂重复的，往往是生前的执念。看来，这个鬼魂在生前想要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下到一楼。

两人站在楼梯下方，静听一楼的动静。楼道里很安静，静得犹如一潭死水。

片刻之后，死水里起了一点波澜。

——是一个人的脚步声。

有人拖着脚，正慢慢地在楼道里踱步。那脚步声听起来非常疲惫，几乎是擦着地面在走。伴随着脚步声，还有金属偶尔相撞，发出“叮叮”的响声。

莫七向夏声打个手势，两人放轻脚步，潜入楼道。他们原本想在楼道里随便找间屋子藏进去，可走过一段，却发现这里的每一间屋子，都已经上了锁。

脚步声仍然在响，时而远，时而近。可是在楼道里面，他们并没有看到任何人。

“有一个灵魂藏在这里。”夏声听着擦肩而过的脚步声，微微转头，看向身侧空无一物的空气：“得把他引出来。”

这个灵魂，应当就是那个记得地震的灵魂。在他们四人破开“鬼打墙”时，这个灵魂也随教学楼的楼梯一起，被释放进入学校。

而他对于地震的记忆，正在这所学校里，席卷过每一个角落。

找到他，超度他，这所学校应当就会重新恢复秩序。

将地震从这所学校里抹除，让学生们继续去循环高三生活中的平常一日。这总比日复一日的地震与死亡要好得多。

莫七轻轻点头，以示同意。他道：“我来引出灵魂，你去把沈泊和沈蒙接过来。”

夏声犹豫一瞬，看向莫七：“我们速战速决，学生们自然会恢复正常，两难自解。没必要——”

他话未说完，已被莫七打断。莫七笑着看他，一边摇头一边道：“夏声，是你说要‘超度’灵魂的。沈泊、沈蒙精通道法术数，才能超度，我……”

他垂下眼睛，嘴角的弧度僵硬了一瞬，又重新弯起：“我哪里会度人……夏声，我只会杀人。”

夏声被他说得呆住片刻，又立刻反应过来：“好，我去接人。”

他转身就走，重新登上楼梯。莫七却没有立刻动作，而是转过头，看向夏声的背影。

——夏声不笨，相反，他聪明得很。此时此刻，夏声一定已经明白，当他任由沈泊、沈蒙在后方阻挡群鬼时，就已经动了杀心。

他从没像夏声一样想过要“度”谁。他想的，从来都是找到这个碍事的灵魂，或杀，或囚——总之，只要这个灵魂不再挡路，怎样都无所谓。

他也从来都是这么做的。生人他愿意尽力去护，可已经死去的灵魂，原本就要重入天地，他不会在乎这个灵魂的最后一程，是冷是暖，是宁静还是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