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泊摔在地上,天旋地转间,看到沈蒙正手脚并用朝她爬过来。她身形娇小,在巨大的震动里更难稳住自己,就好像在蹦床上摔倒,只能随着大地的起伏被抛来抛去。
好在沈蒙还算孝顺,东倒西歪地爬过来,把她拖到了墙边。墙壁也在震动,但还未倒塌,沈泊靠上墙壁,终于能头晕眼花地喘过一口气。
她和沈蒙向两个暴风雨里的小雏鸟,缩在墙壁边上一动都动不了。巨大的金钟笼罩在他们头顶,将碎石挡开,再看莫七和夏声,却居然仍站在原地,岿然不动。
好像两座移不动的山。
夏声望着楼梯口,眼神很奇特,好像一尊大佛,含着悲悯,也含着无奈。而莫七正静静地看着夏声。
从沈泊的角度,正好能看到莫七的侧脸。莫七脸上只有一片空白,一丝一毫的表情都没有,可是他的眼神——沈泊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眼神。
就好像穿越了时间与空间,遥望一颗早已死亡、今日却仍有光芒传入眼底的星。
遥远的银河里,光芒要花费数十、数百、数千年,才能传入地球。漫天星辰的光亮是今时今日的真实,而穿越数十、数百、数千光年的远方,这颗星辰却可能早已陨落、消亡。
那是难以逾越的距离。太远太远,跨越了空间,也跨越了时间。
在这个世界上,从来都没有伸手就能摘到的星。
莫七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夏声的肩。
夏声转过头,看向莫七。
悲悯仍旧停留在夏声的眼睛里。莫七只看了一眼,就垂下眼睛。
再抬起眼时,莫七的眼神已经恢复成往日的模样。天地都在震荡,碎裂的天花板块块掉落,砸在金钟顶上,发出“铛”“铛”的厚重声响。
像为逝者送行的钟声。
“我们得把地震停住。”莫七的手轻轻搭在夏声肩头,“继续地震下去,这里的所有鬼魂都会想起地震。届时,学校会变成一座永远地震的炼狱。”
如果在现世里,破开鬼打墙,鬼魂们自然会进入轮回。可是现在,他们并不在现世,而是在阵里。
阵不破,无论人神妖鬼,皆不可出。鬼魂们仍然是阵里的地缚灵,只能日复一日地重复自己的死亡。
相比来说,日复一日的上课,总比日复一日的死亡要好得多。
“破开鬼打墙前,学校里很平静。”夏声眼神顺楼梯望下去,“鬼打墙是从这里破开的,甫一破开,教学楼就开始地震。我想,应该是因为楼梯上有一个人,一直记得地震。”
沈泊听明白了夏声的意思——夏声是认为,此时此刻他们正在经历的地震,也是由鬼魂的记忆引起的。这说得通,只是……
“可是学校里明明一直很平静。”沈泊有些疑惑,“如果有人记得,为什么之前学校里从没有过地震?”
“因为他不在学生们共同筑造的‘鬼打墙’里。”莫七说。他的眼神也望向楼梯,笃定地道:“我想,他应该一直被困在楼梯上。”
沈泊恍然明白过来。
——这一段楼梯,原本根本就不在“鬼打墙”的范围里。
他们这两日在学校各处穿梭,每次转换地点的通道,正是一段楼梯。这就说明,学生们共同构筑的“鬼打墙”里并没有涵盖楼梯,而是将楼梯变成了地点转换时的通路。
这是绝大部分鬼魂的共识。因为绝大部分鬼魂,都选择了遗忘地震时刻的记忆。
可总是会有人选择不遗忘。即便直面真相,要比遗忘困难得多。
剧烈的震动之中,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脚步太多、太响,自四面八方向此处汇聚,以至于盖过了巨大的地动声。
沈蒙缩在墙边,身后正好就有扇窗户。他起身向窗外望了一眼,顿时大惊失色,抓着沈泊肩膀猛晃:“姐,姐,姐!你你你看外面!”
沈泊摇摇晃晃起身,向窗外一看——她先看到的,是无数绿幽幽的萤火,成对成对飘在半空,正向这里飘来。然后,她才看清,那并不是萤火,而是鬼魂异化的眼睛。
原本正常的学生们,此时都在逐渐异化。他们的眼睛已经变成鬼火,灼烧着恐惧与不甘,慢慢、慢慢地向教学楼汇聚。教学楼门口,无数学生正挤挤挨挨地向里走。
——他们的记忆正在复苏。象牙塔被真实的记忆一遍遍冲刷,一旦坍塌,三十年来的恐惧与不甘都会被释放,所有枉死的灵魂都将化作厉鬼。
而他们作为这所学校里唯一的生人,将会成为厉鬼捕猎的对象,被整间学校的地缚灵视作美味的食物。
“怎么办?”沈泊第一反应是转向莫七。莫七的眼睛依旧望着楼梯口,道:“最简单的办法,是找到那个留存着记忆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