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那只会是一个瞬间。
死亡只有一瞬,重入天地也只有一瞬。大自然之间的轮回,一瞬从来都是微不足道的、几乎难以感受到的微小节点。
可是,刚才夏声说“超度”。听夏声的语气,似乎他从来不作他想,“超度”就是夏声唯一的答案。
即便只是一个瞬间,夏声也从没想过要让谁在恐惧里离开尘世,重入自然。
他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受。在夏声说出“超度”的那个瞬间,他的第一个感觉,是有点害怕。
莫名奇妙的害怕。
害怕夏声会因为他理所当然的想法,而看不起他。
这一路上,他的想法与夏声的几乎都是同步的。只是,他没有夏声那种生死平等的慈念。
莫七看着夏声的背影,直到少年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在原地又呆站了一会儿——他莫名其妙的心乱如麻。
不知站了多久,莫七才勉强提起精神。他从腰侧掏出露营刀,选了扇看起来比较结实的大门,一刀下去,就从大门上削下了一大片木头。然后对着这片木头切削片刻,将木头分成了几根毛衣针一样的尖细木条。
他已经猜到在一楼游荡的灵魂是什么人,也清楚为什么这个灵魂未曾现身。他有个猜测——只要他能破坏这个灵魂已经完成的工作,就能迫使灵魂现身,再次重复生前的动作。
夏声很快带着沈泊和沈蒙下了楼——沈泊是自己走下来的,沈蒙是夏声架下来的。莫七远远看到,立刻上前,拎着沈蒙的后脖颈,把沈蒙拎到了墙边。
沈蒙就像个巨大的面口袋似的,重重贴墙一倒,瘫在地上大口喘气,看起来已经要呼吸性碱中毒了。
莫七没理沈蒙,只扭头对沈泊道:“一会儿我引灵魂现身,你就超度他。需要准备什么么?”
沈泊一摇头:“没什么要特别准备的。一会儿我来作法,沈蒙在旁加持就好,沈蒙——”
她低头一看沈蒙,顿时无语——沈蒙靠着墙,喘得脸都白了,倒气倒得好像濒死一般,明显已经过呼吸了。
莫七二话不说,弯腰就去扒沈蒙的外套,三下五除二扒下来,往沈蒙头上一蒙:“慢慢喘气,一会儿还需要你念经呢,别过呼吸了。”
莫七这话说得又冷又硬,堪称无情,但对沈蒙却确实有些作用。沈蒙喘气的速度明显有所下降,显然是已经尽力压抑。
莫七捏着那几根切削好的细木棍,转身走向身边的一扇门。
木门已经老旧,漆皮多处起了翘,看起来斑斑驳驳。莫七在这扇门前蹲低身体,一手拿一根细木棍,看准了往锁眼里面捅。
“要开锁么?”沈泊问。
莫七没答话,只轻轻一点头。
“不用这么麻烦,这么旧的门,沈蒙徒手就能拽开。”沈泊说。她一边说,一边踢了瘫在墙边的沈蒙一脚:“你起来,把门拽开。”
沈蒙哼哼唧唧地扒着墙,正要起身,就听莫七道:“锁不能坏。我还是自己开吧。”
沈蒙又哼哼唧唧地顺着墙滑回地面,重新瘫成了一个面口袋。
莫七手下动作很快,左手的木棍向锁眼里一捅,右手的木棍尖端伸进去,找准几个位置轻撬,没一会儿,就听锁芯“咔嗒”一响。莫七站起身,轻轻一推门,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与此同时,那阵忽近忽远的脚步声也正好快要走到门边。莫七起身让开门口:“如果我没猜错,一会儿那个灵魂就会过来,重新锁好这把锁。”
沈泊一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召阴符,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她身为道士,常与鬼魂打交道,并不如何紧张,还有闲心问莫七:“你怎么知道它会来锁门?”
“你觉得,地震那日会在楼梯上徘徊,而又最容易被学生们忽视的,最有可能是谁?”莫七反问。
“老师?”沈泊问。
“老师不会被学生忽视。”莫七说,“相反,在学校里,老师天生具有权力,应当是学生们最容易注意到的。”
“那还有谁?”沈泊奇道,“教学楼里,除了学生就是老师,外人也进不来啊……”
“对。”莫七说,“外人进不来,是因为什么?”
“因为学校不让进啊。”沈泊不明就里,“哪有放外人进学校的,保安大爷肯定——”
说到这里,沈泊话音戛然而止——对啊,保安大爷!
地震的时候,学校正好下晚自习不久。这个时候,正是保安大爷巡楼,挨间屋子锁门的时候!
再联想到下楼以后听到的,伴随着脚步声的“叮叮”响声,那不正是一大串钥匙在走动间互相碰撞的声音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