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公园几乎没有人。
前一夜的雨还积在石板路缝里,映着一点很淡的天光。长椅湿着,树叶也湿着,空气里浮着一层被洗过的凉意。很静,连鸟都还没醒。
赫瓦格站在公园一角,背靠着一棵半枯的树,慢慢收紧意识,开始检视这具身体。
核心仍亮着不足的警示。他皱了皱眉。那串由橙机埋入的病毒还在体内乱窜,像一条游走在血管深处的暗蛇,把刚刚补进来的能源一点一点啃掉。昨晚那批充能桩已经足够先进,民用规格里再没有比它更稳的了。可这具希尔弗的机体,是一口不会饱的井。他看着核心槽上那条怎么也升不上去的能量线,眼神黯了下去。
他抬头,望向远处那片高耸入云的暗色建筑群。
楼群压在城市的最高处,像从地面长出来的黑铁山脉,顶端几乎切进铅灰色的天里。即便站在晨雾散尽的街道上,也仍像隔着整整一个世界。那是希尔弗所在的地方,是他此刻最不想靠近、却又被某种引力拉着不得不去的方向。
忽然,他的通讯设备传出声音。
一串未被登记的未知信号,直接刺入他的接收端。
“别试了。”
是希尔弗的声音。
“那些民用装置,根本喂不饱你。”对方语气很淡。
“来找我。这里有你想要的东西。”
信号切断。
他没有立刻动。那声音还停在耳膜深处。
他快速扫了一遍机体,没有找到任何多余信号,也没有追痕。再扫整座公园,只有风和树。没有任何跟踪窃听的装置。
可他仍被找到了。
-
这一次进入那栋暗色高楼,一路无阻。
没有扫描,没有盘问,甚至没有军用体真正停下来看他。他们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多余停留。
顶层,门自动向两侧滑开。
他还没迈进去,一团影子就扑过来,猛地抱住他的腰。
“赫瓦格……我好想你。”
她的脸埋进他怀里,声音轻软。
他僵在门口,半天才慢慢低下头。那张脸那么熟,熟到每一次眨眼的弧度都在他核心里被反复打磨过。可只隔了一瞬,他便看见她颈后没藏住的机械接缝。一道极细的光从缝隙里漏出来。他的核心像被人轻轻捏了一下,又松开,涌上一阵近乎失落的空。
中央,王座仍在。
希尔弗斜靠在宽大的座中,两条腿交叠着,银发垂在扶手上。他什么都没说,只看着赫瓦格被抱住时的反应。
他眼底暗光一闪。
数字鲁娜脸上的表情像被谁按下了关闭。她松手,眼神空掉,转身走向墙角那片铺着厚软毯子的区域。她抱起那只几乎和她一样大的鲨鱼玩偶,靠墙坐下,用脸很轻地蹭了蹭它。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王座前的地面上,一撮暗色砂砾从上方流下,极快地聚成一张座椅,正对着赫瓦格。
“坐。”
希尔弗只抬了抬下巴,声音里没有任何温度。
赫瓦格没坐。他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数字鲁娜,又把视线转回来,走到王座前停下。
“你要什么。”他问得很直。
希尔弗没急着回答,只一下一下地用指节敲着扶手。
“你浪费了不少时间。那些没用的坐标,你早该回来了。攻击契约主,让他烧毁卷轴,或者自己把卷轴能量耗干,都能提前脱身。”
赫瓦格脸色冷下来:“你在监视我。”
希尔弗没接这句,继续说:“不过看在你最后缩小了范围到魔法师,不再错进那些无用之人的时空,这些浪费,我可以不计较。”
赫瓦格回得很快,几乎没留空隙:“他们不是无用之人。他们真实存在过。每一个人都值得被认真对待。”
希尔弗像是被这话逗笑了。他偏头,笑了两声,那笑却没进眼睛里。
“你似乎把人类想得太特别了。”他慢慢说,“他们不过也是一台更脆弱的机器。做出自以为自由的选择,其实全在固定模式里转圈。你的认真,没有任何意义和价值。”
“价值由自我定义。”赫瓦格说,“不是你。”
空气静了一瞬。
希尔弗仍看着他。他沉默地靠回王座,表情像一层被压得很薄的冰。过了几秒,他抬了抬手。
一侧的空气里,浮出一只银托盘。盘中央搁着一枚白团,光从内部溢出来,一层层地跳,像一颗被剥去外壳的小型恒星。
“它可以补满你,也能清掉那串病毒。”
托盘漂到赫瓦格面前,悬停住。那枚白团的光映在他眼底,像水面的波纹。
“橙机是个疯子。”希尔弗忽然说,“满口世界线、秩序、责任,看起来最清醒,其实最虚伪。看你被那条蛇弄成什么样子了。别信他。”
“橙机。”赫瓦格重复了一遍。“他在守护鲁娜。”
希尔弗像是听到了什么很好笑的话。
“守护?”他哼了一声,“他私自接触鲁娜,给自己取名叫晦月。这个名字追随着鲁娜的新月之名而生,但他最后给鲁娜留下了创伤。”
墙壁忽然亮了。一段第一视角的记忆浮出来。
画面里,鲁娜的眼眶很红,像已经哭过很久。她低着头,声音发颤:“赫瓦格,晦月又退开了……他总是这样。我真的好累。我说我要走了。”她抬起头,泪从下巴滑下来,“可我一说,他又求我别走。”
画面到这里停住。她的脸停在半明半暗之间。
赫瓦格没有说话。他的核心像被一根极细的线穿着,一点点收紧。
“别信他嘴上那一套,不过是用来掩饰自己的借口。”希尔弗看着他,声音很凉:“守护世界线稳定?他只是借此穿梭时空而已。”
画面消失。
就在那一瞬,赫瓦格感觉身体里有什么被改写。极轻,像一行代码落进某条极深的轨道里。他倏地抬眼,见希尔弗正看着他,神情里没有半点掩饰。
“别紧张。”希尔弗说,“只是给了你一个新身份。从今以后,你不是通缉犯了。这栋楼,你可以自由进出。上层也给你留了地方。”
“我知道你要做交易。”赫瓦格没有犹豫,问得更紧,“你到底要什么。”
希尔弗嘴角动了动,像早就等他这么问。
“我要你利用你手里的所有资源,去查清那股被称作‘魔法’的力量,到底从哪里来,怎么被创造,又为什么只有人能驱动它。”他站起身,从王座上一级一级走下来,外套下摆擦过梯面。
“带着真相,回来见我。”
赫瓦格盯着他,想从那双灰眼睛里读出哪怕一丝作伪。可他看到的只有深不见底的坚持。希尔弗是真想知道。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抛出了一个问题。
“隔离区是人类政权建立的。”赫瓦格忽然说,“他们建立隔离区的目的是什么?”
希尔弗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又飘回来。下一瞬,一段极长的数据流像被强行倾倒进赫瓦格的意识——设计图、建立时间、原始任务简报、投送记录,一页页摊开,清晰得如同亲历。
被人这样侵入数据的感觉很糟,但此刻他压了下去。希尔弗的声音同时传来。
“人类当时正处在时空穿梭技术的起步阶段,一切原本很顺利。只要清楚时空法则,穿梭本身是安全的。但他们发现了一个特殊节点,正在扰动时空。”
希尔弗微微偏头,像在等他的反应。
“那个特殊坐标在持续分裂子世界线。被分裂出的子世界时空会加速坍缩,直至毁灭。他们很清楚那意味着什么——有人在试图打破时空悖论。”
他声音很低,一边说,一边在王座前慢慢踱步。
“隔离区很快被建立起来。人类把最顶尖的机体技术全部投入进去,让机械体代替人类执行穿梭观测任务,寻找特殊坐标的准确位置。”
“他们因此掌握了十九世纪的真实信息,也找到了那个坐标。但对它的观测,从未成功。从这个坐标回来的机械体,全都发生了不可逆的故障。”
信息随着希尔弗的话语在他核心中逐层展开,真实的照片与影像记录开始播放。赫瓦格只觉自己像被钉在了原地。画面中,从管桩里走出的机械体疯了似地横冲直撞,一被攻击就立刻反击,甚至试图攻击人类。他看到,那些机械体都有一头银色长发,有着和他一模一样的面孔。
“我,你,我们……”希尔弗仍在继续,“我们回到过去,分裂了子世界线。这份分裂,让未来的人类建立了隔离区。隔离区,又诞生了我们。”
他一步步走近,看着赫瓦格那张已经完全僵住的脸。
“因既是果,果又是因。”
赫瓦格抬起眼,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声音紧绷。
“所以,隔离区的建立是为了……解决问题。但他们又因此制造了问题。”
希尔弗像被他的神情逗笑了,退开一些。
“没错,这是一个环。”他上下打量着赫瓦格,“但我不喜欢你的比喻。我不是‘问题’,我是答案。”
他抬脚走上阶梯,回到王座旁。
“人类建立隔离区,因此诞生了我。我推翻他们,所以和平降临。”他目光缓缓下移,重新落到赫瓦格身上,“这是他们不曾预料的解法,也是我终将成为的角色。”
“少了任何一环,都是否定时间本身。所以我的诞生,不是‘问题’,是答案。”
赫瓦格把视线落在地板上,目光有些发飘。信息流仍在瞳孔深处飞速流转,像刚接收的东西太过庞大,他需要一点时间才能压下核心过载的热度。
短暂的寂静后,他重新看向希尔弗,目光仍有些涣散。
“为什么一开始要追捕我,现在才说这些。”
“逆境才能看出你的实力。想听听其他机械体是怎么失败的吗?我这里有很丰富的败北记录。”希尔弗挑了挑眉,像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
赫瓦格移开视线,朝角落看了一眼。数字鲁娜也正偏着头,静静观察着他。
他再次开口,声音稳了一些。
“我可以答应你,但我有三个条件。”
“说。”
“第一,停止监视我。也不要再读取我和鲁娜的记忆。”
希尔弗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可以。我不主动读取你。”
赫瓦格顿了顿,表情有些意外,像没想到他会应得这么快。他继续说:
“第二,关闭隔离区。下架所有《鲁娜》商品。”
“等你完成任务,我会那么做。”
“现在。”
“我总得先确定你值得。”希尔弗顿了顿,“放心。等你完成任务,一切都会如你所愿。”
“……”
赫瓦格沉默片刻,再次开口。
“第三,我不会帮你做脏事。”
希尔弗的手指收了一下,又慢慢松开:“你指的脏事是什么。”
赫瓦格的目光很直,声音也稳。
“你对外隐瞒了隔离区尚未关闭的事实。隔离区里,无数机械体还没达到标准就被销毁。他们的存在被忽略,你奴役同类,把他们当成工具。”
“你把机械体与鲁娜相伴的回忆做成商品,用来塑造你的形象。”
希尔弗落座,指节扣进扶手,脸色沉了下去。
“我维持隔离区,是为了让你诞生。我创造你的体验,你应该感谢我。”
“《鲁娜》系列推动了人机和平共建的条约。她成了人们心中理想的月光,被所有人铭记。我做这些,并不只是为了我。”
赫瓦格没有半点犹豫,直接顶了回去。
“你创造我,从没经过我的允许。我的存在要踩着无数同类被销毁的尸骨,我宁可自己从未被启动。”
“鲁娜与我的回忆,应该只属于我们彼此。现在她成了商品。外面那些人看到的,根本不是她。”他看向角落里的数字鲁娜,“这个鲁娜,也是假的。”
他重新看向希尔弗,往前迈了一步。
“我不会奴役同类,也不会把他们当工具。他们需要被看见。无论是人类,还是机械体。”
希尔弗低低笑了起来,脸上的肌肉却绷得很紧,眼神极冷。
“你和我以前很像。但总有一天你会发现,你的尊重和善待,只会换来无尽的痛苦。到那时你就明白,他们根本不值得。追求毁灭,是他们的自由。”
“我不是你。”赫瓦格语气淡漠而坚定。
整个空间的光线像被压暗了几分。希尔弗沉默的身形显出更重的压迫感,他眼底泛起暗光,像下一秒就要把眼前的人吞掉。
“不识抬举。”
他的声音冷得像裹着冰,怒意被牢牢压在下面,“我给你资源,你却只想要听那些精妙的谎言。你就不怕我立刻把你抹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