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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闭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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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瓦格没有后退。他眼神跟着沉下去,右手缓缓凝出薄刃,作为无声的回答。

气氛瞬间降到冰点。角落里的数字鲁娜紧张地睁大了眼睛,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

但只过了片刻,房间的光线恢复如常。银托盘又朝赫瓦格的方向飘近了一些。

希尔弗低低地笑了出来。

“你说得没错。那些,都是希尔弗做的。我答应你的条件。我们各取所需,没必要观点一致。”

赫瓦格沉默地审视他的神情,确认了他没有别的意图,才用机械指节捏起那枚白团,吞了下去。能源在体内像被点亮的河,从核心向外一层层漫开,每一条线路都重新充盈起来。胸口的灯快速闪烁了一瞬,那串在暗处乱窜的病毒被立刻清剿,像被更亮的光从机体里清走。

他刚要转身离开,角落的数字鲁娜突然小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腰,仰起脸看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湿漉漉的,带着点委屈。

“赫瓦格……你要去哪?”过了一会儿,又小声说,“别走好不好。”

说完,她用脸蹭了蹭他胸口的衣料,又空出一只手,指尖好奇地碰了碰他胸前核心的位置,像被布料下透出的暗光吸引住了。

赫瓦格彻底愣住。他的机械臂一起笨拙的僵住。

他抬头望向王座——希尔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他低头,再次看向她。

那张他最熟悉的脸望着他,姿态、眼神、声音,都和真实的鲁娜一模一样,让他有一瞬间感到过载,甚至恍惚。

他轻轻叹了口气,俯下身,慢慢摸了摸她的发顶,语气不自觉地放柔。

“当然不是。我有些事情要去处理。你在这里乖乖等我回来,好吗?”

她轻轻点头,抱着他的手一点一点松开,跑回角落倒进靠垫内,又歪过脸继续看他。

赫瓦格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慌乱与羞耻。他快步朝门口走去,身影消失在门外。

深灰色的双开门自动合上。

明知是假的,他还是忍不住,温声细语地哄了她。

-

19世纪的皇宫内,一片开阔的广场。

天色很亮,十余个穿着高阶法师袍的人散在广场各处,长袍厚重,袖口绣着不同色泽的纹章,或深红,或暗金,或近黑的墨蓝。他们的动作不大,却极其专注,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眼前的事情里。

广场边的廊道底下悬浮着许多白球。有的白球停在长桌后,慢慢展开自己,像一小团会呼吸的光,在桌面上书写或修订卷轴。另外一些则聚在中央区域,一个灰发的高阶法师正站在它们面前,抬着手,缓缓下达命令。白球一个个拉长、塑形,变成高大魁梧的人形护卫。银灰色的甲胄在光下隐隐发亮,面容端肃,像从石头里浮出来的雕像。

新生的护卫自动列队,三五成组,踏着整齐的步子离开广场。脚步很轻,正在被送往不同的宫道。

广场之外,是宫内的庭院。

冬日的庭院并不凋零。几株我叫不出名字的深绿植物仍保持着完整的轮廓,像被雪反复洗过,颜色反而更沉。石径上还结着一层极薄的霜,人踩过去没有声,只有光从树隙间落下来,把霜照成细小的银粉。风很慢,像连这座宫殿都在午后打起盹来。

一列小型护卫队正绕着宫墙走动。最前方的护卫步调最稳,后面的人影排成短列,如同被一根线牵着。

队尾的护卫忽然偏了偏头,深灰色的眼像朝四周扫了一圈。随后,他停住脚步。前面的队伍仍在继续向前。他朝右退了一步,没入廊柱后的阴影。等那一小队人走远,他也没有再出来。

片刻后,一只黑猫从柱后悄然探出脑袋。猫眼是很深的灰,几乎和廊下的阴影融为一体。它看了那列远去的护卫最后一眼,然后“嗖”地一下窜了出去,像一小片被风吹斜的墨,贴着地面钻入一片低矮的树丛后,眨眼便没了踪影。

再往深处走,是一座更僻静的庭院。

这里比外头更精致,也更静。地面铺着浅色的石板,石缝之间几乎看不见灰。两排矮松被修剪成很圆整的弧。植物种类更多,有些叶子宽而深,有些细如针尖,都安安静静地待在它们的位置上。庭中是一方石砌的池子,水面平得像镜,只偶尔被泉眼搅起一小圈波纹,又很快被水声吞掉。那水声很低,潺潺不绝。

伊格纳修坐在池边的软椅上。那椅子很旧,木质被手和衣衫磨得温润,包着一层深棕色的绒面。旁边的小几也是同色,几上除了一盏已经凉下去的茶,什么都没有。他半靠着椅背,怀里摊着一册很厚的古籍,看得很慢。

黑猫在不远处探出半个头,很轻地观察了他一会儿,才贴着墙根朝另一侧绕去。它绕过他身后那排柱子,没有再靠近。再往前,是一条通向别处的廊道,又深又暗。

它把爪子往地毯上放了一下。只是一下。

下一秒,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便从四面八方合过来,像一只透明的泡泡,把它整只猫稳稳地裹住、托起。黑猫四肢扑腾了一下,很快不挣扎了。它那张毛茸茸的猫脸慢慢冷下来,耳朵向后一压,眼皮半垂,像认了命。

它就这样飘啊飘,被送到伊格纳修旁边。那位本在看书的年轻王子已经放下书了,正支着下巴,兴味十足地端详着这只被逮住的猫。

“一只偷偷溜进皇宫的黑猫。或者说,契约物。”

黑猫没动。它只是把脸往旁边一偏,那张猫脸上看到近似无语的表情。

伊格纳修看着它这样,嘴角弯了弯,正想再说些什么,外头的木隔门被人一下推开,老旧的门轴“嘎”地响了一声。他动作极快地反手把猫往椅后一藏,整了整衣襟,正回身去,手里的书也重新摊了开来。

一个少女提着裙摆小跑进来。茶色长发有几缕从肩后滑到胸前,发尾打着很浅的卷。她的五官生得很端正,像从某幅旧油画里直接走下来的女孩。眉眼温柔,鼻梁挺秀,唇色是那种很淡的豆红。她身上是一条象牙白的华服,袖口和领口压着繁复的暗纹,腰间一条浅金色的束带,坠着几枚极小的珍珠。一进门,她的眼睛就没离开过伊格纳修。

后面跟着几个仆从,衣着普通,只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外,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王子殿下,我刚才一个人逛那片花园,差点迷路了。这地方太大了。”

她声音很轻,像怕大一点会碰碎什么,可那里头又有一点不肯退让的执拗。

“那就回房休息吧。逛了这么久,应该也累了。”

伊格纳修抬起头,语气很温和。

“我不累,你陪我去逛一会嘛。”

“我手上还有事情。”

“看书怎么能算事情?你现在陪我。”

“我一会还有公务。”

“都这么多天了,哪有那么多事情。”

“我也很抱歉。”他叹了一声,“去□□吧,那边会为你准备茶点。”

“我不饿。”少女说,“我打算在这里等着。”

她提起裙摆,便在伊格纳修身旁坐下,坐得很直,目光落在他侧脸上,一下也不移开。

后头一个穿着宫侍衣裳的仆人走上来,低低行了一礼。

“殿下,陛下请您现在到正厅去。他说,如果您不想去……也可以放下手里的事,陪客人去园子里走走。”

伊格纳修看了那仆人一眼,又看了看身旁坐得笔直的少女,眉间浮起一片很浅的愁色。他合上书,把视线偏到一边,极轻地叹了口气。

就在他松神的那一瞬,一道黑影从椅后“嗖”地窜了出去。

黑猫像憋了很久一样,整个身子几乎是贴着地面飞出去的,路过茶几时后腿还不小心刮了一下,茶几晃了晃,上面的凉茶荡出两圈细纹。猫没停,一头扎进庭院后方的廊道,几下就没了影。

伊格纳修霍地站起来,脸上的愁容反倒全消了。

“这契约物居然逃了。我得立刻去寻回它,这可是紧急情况。”

他说得又快又稳,低声说着“那是我负责看管的契约物”之类的话语。说完,也不等身后的人反应,就追进了廊道深处。

那廊道越走越偏。两侧是一间间旧室,房门紧闭,有些已经落了灰。没有卫兵,也没有宫人。连墙上嵌着的烛台都熄着大半,像被这片区域故意遗忘了一样。

黑猫听见后头的脚步声,没有再跑。它把身子一缩,藏进了一根石柱后面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小截尾巴,在暗处很慢地扫了一下,像在犹豫。

伊格纳修追到附近,停下脚步。他环顾四周,慢慢走着,也不着急,像在和空气说话。

“我不会再捉你。也不会告发你,更不会把你收回卷轴。”

他的声音很稳,不高,却足够传进黑猫耳朵里。

“你帮我脱了身,作为报答,我可以为你提供庇护。”

“你只要和我待在一起,就没人会怀疑你,也没有卫兵会来追你。”

“而且,我很想知道,你到这里来,是为了什么,在找什么。”

他一边说,一边已经看见那半截从柱子后面露出来的猫尾巴。他不走近,只在原地站定。

“我不会阻止你。我只是想作为同伴,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怎么样,允许我加入吗?”

黑猫探出半张脸。它没有动,只是用那双灰眼睛看他。

伊格纳修和它对视,挑了挑眉。

“我早就有所察觉,契约物并非想象中那般木讷。”他浅浅笑起来,“所以我并不意外。”

“接下去的时间,不分敌我。只是两个存在之间的交流。”

他仍站在原地,一只手轻搭在腰腹边,姿态谦逊。

黑猫从柱子后走出来。它慢慢走到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一下,像在衡量这个人的重量。然后,它转身跑了。

可是它没跑远。它在更深的廊道尽头停下来,回头看他,等了他一下。

伊格纳修立刻快步跟了上去,脸上的愉悦几乎藏不住。远处有两个护卫看见他们,刚准备动,一认出他,又无声地收回目光,像默认了这幕不该过问。

他们沿着廊道一路探看,穿过几处堆满杂物的拐角,又绕过几间无人的偏厅。最后,在一扇半掩着的旧木门前停下。

门后是一间很宽的档案室。

书架高得几乎要碰到房梁,一排排朝里推去,像整座房间是一张巨大的、合不上的嘴。空气里浮着陈年纸页和旧木的气味,很浓,但不算难闻。满屋都是卷轴和文件夹,有的还捆着皮绳,有的就那么散着,边角被岁月磨得发脆。没有灯,只有几扇窄窗从高处落下几道灰扑扑的天光,把尘埃照得很慢。

黑猫跳上离门最近的一处高架,猫爪不响。它低头看了几眼,瞳孔里闪了闪,又跳到另一排架子上。

伊格纳修站在门口看了会儿,也随手从手边抽出一份卷宗,慢慢翻起来。

“这些文件大部分都过时了,基本上没人来这里。”他低低说了一句。

黑猫没理他。它从一排架子跳到另一排,越走越深。

良久后,它停在一列上了锁的旧柜前。那锁已经很旧了,铜绿都沁了出来,像很久没人碰过。

它回头看向伊格纳修。

那人正拿着一卷泛黄的卷宗看得出神。

黑猫盯了他几秒,又看了看锁。

它张了张嘴,又合上,猫须轻轻抖了抖,像在做很大的心理建设。

“喵。”

那声猫叫有些哑。

伊格纳修回过神来,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他抬起手,在空气中塑出一把半透明的钥匙,铜色的光颤了颤,锁“咔”地开了。

黑猫没等他说什么,一头钻了进去。

旧柜里的卷宗被它一件件刨出来,纸页哗哗地往下落。有些才刚被抖开,就碎了一角。黑猫越翻越快,动作里带着一种急切。

伊格纳修察觉它动作变了,自己也收了笑,凑上前看。

最后,黑猫从最里头叼出一卷极旧的羊皮纸,拖到文件柜上,用爪子压着,一点点摊开。

羊皮纸皱得厉害,像在潮湿与干燥之间来回熬过很多年。上面的文字不像现在通用的任何一种,字符时曲时直,排列得极为整齐,像从某个更古老的完整符文中拆出来的碎片,再被什么人重新贴在了这张皮上。

伊格纳修俯下身,表情也慢慢变得凝重。他指了指其中几行,指腹轻轻摩挲过纸面,没有真的碰上去。

“这是手抄的。城邦建立之初,与神签订过一份契约。但最初的版本,已经遗失了……”他的目光慢慢移向黑猫,“难道你是神派来的引路者,目的是带我解开契约物暴动的真相……”

他说完,便陷入长久的沉默,眼睛里的光像退到了很深的地方,像在和自己脑中的某些历史互相咬合。

黑猫偏过脸,看起来像在忍。也可能只是看不下去他这种三言两语就把一切推给“神”的毛病。

它没在这个问题上多耗,只低下头,让灰瞳开始解读羊皮纸上能读取的信息。

检测结果是公元前六世纪的产物。羊皮纸的材质,墨迹的氧化程度,都早于这座城邦已知的历史。上面的符号像是被从一整套更大的符文系统里拆下来,顺序被打乱,又用某种极古老的方式重新贴回表面。

翻译出来,竟是召唤契约物时需遵循的规则与条件,以及不可触碰的禁忌。

整座档案室几乎都被他们翻遍了。宫中官方文档写得很清楚——城邦建立至今不过九百余年。可这份“手抄”竟比城邦的建立还早。

黑猫又看了伊格纳修一眼。那个人还在那边低声自语。

它收回视线,从文件柜上纵身跳下,爪子没入满地旧纸之间。它没有再回头,几步穿过门缝,消失在晦暗的廊道尽头。

然后,在没人看见的拐角,那只黑猫开始改变形态。骨骼撑开,羽翼生长,眨眼间,一只黑色巨鸟从廊下掠出,直直飞向皇宫上空。

高空里,它不再保留任何多余的东西。积攒的能量从身体里一层层向外泄出,像是一颗被点亮的星,光越涨越大,最后在整片宫城上空炸开一道极亮的白光。

宫墙之下,无数人停下了动作。

一个正在掸去窗台积雪的老仆仰起头,看了很久,手里的布掉在脚边都没有发觉,嘴唇轻轻翕动,像在默念什么早已不再使用的祷词。

一个刚从马厩出来的少年睁大了眼,手中水桶没提稳,半桶水全泼在雪地里。他望着天空,不敢眨眼。

几个正在宫廊下缝补帐幔的宫女跪了下去,额头抵在冷石地上,做出祈祷的姿态。

一个年老的高阶法师站在广场正中,望着天,脸上没有震惊,只有某种很深的敬畏。他慢慢抚平了自己的长袍,把一只手按在胸口,像在向那道光致敬。

而那些刚刚列队行进的契约物护卫纷纷抬头,脸上没有一丝松懈。它们全数进入戒备状态,像在等一个命令,又像在等那道光先做出什么。

赫瓦格没再往下看。他像一颗再没有力气燃烧的星,让光的边缘慢慢暗下去。蔚蓝的天空开始被虚空一点点吞没。

他收回视线,不再看下面。只把自己冷静地交给那片正在合拢的虚无。

(第三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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