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夷光从没想过，她生命里第一个孩子会是以这种方式到来。

说第一是因为唯一这个词太绝对，尽管祝夷光没有再孕育和收养过别的小孩。

在医院的时候，祝夷光第一次看见了祝荣学校里经常提到的上帝。这天下午，上帝是个女人模样，轻抚着她的头顶，用空旷而圣洁的声音说你将和她产生很深的联系。

或许也不是上帝，祝夷光只是受到了不可思议的感召。

心脏的彩超结果出来后，医生告诉她们孩子有法洛四联症，后续要不要治疗，要看接手的福利院负责人。

在04年这个时间，医生口中的后续基本上就是为她宣告了死期。

回到庆城之后，祝夷光的心思始终在那个孩子身上，开车回来的三个小时，她没有跟李执说话也没有听音乐。李执蜷缩在副驾驶座上睡觉，眉头紧锁，似乎也有心事。

昨天晚上，李执自己从医院出来后又自己去了一趟王守山家，上午在环卫工人站遇到的阿姨在白天带她们去了一趟，三个人在一扇小木门外敲了很久，果不其然没有人应。

好在里面并没有传来尸体腐烂的气味，于是等到晚上夜深人静，李执便又自己去了一趟。

王守山住的地方面积不大，红砖砌起来的房间，里面堆满了他捡来的杂物。不同年份的报纸、包装盒和打火机零件都有序地被他规整在一起，一个区域摆放一种东西，按家的整洁程度来看倒不像人们说的那样精神失常。

本以为这次行动又会一无所获，但李执偏偏在他床下的鞋盒里翻到了一张仲春迟的名片。米白色的卡片上，深灰色油墨印刷出的纤细字体看起来简洁而克制。李执把名片反复看了三次，确认自己不是出于眼花或者心理恐惧将名字认错后才将它放到桌面上。

李执随身没有带纸笔，但看仲春迟名片上的联系方式和她打给自己的不一致，就将上面的信息都记在了自己手机的短信草稿箱。

回到酒店，这件事她既没有告诉祝夷光也没有急于去对仲春迟讲。平城的调查告一段落，李执当面跟吕新浓讲了她们在平城发生的事，其中就包括她在艺术馆的二楼看到荔洲项目的标书，吕新浓听到这里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此时她们正站在天桥下的小摊旁喝冷饮，吕新浓捏住薄薄的透明塑料杯，告诉李执：“但荔洲的项目应该已经定下来了。”

“什么？”

如果这是他们的终极目的，那围绕庆城和平城展开的这出戏应该也要在这个夏天收尾了。闷晒的阳光被天桥的水泥板挡住，吕新浓注视着远处正在施工的高楼，也不甚了解地对李执说：

“如果画展是用来洗钱，为荔洲投资筹集资金的话，那她们现在应该也会想办法终止和洗白。英达早就和荔洲对岸渔村、水城的海洋主管谈妥了优先开发的初步意向。祝常青很厉害，压住内部的利好信息，不仅套牢了水城许多竞争对手的短期资金，还对英达内部进行了清理。”

“我不太懂。”李执喝着饮料说，“这跟我们这边的案子有关系吗？”

“往近了看的话，其实是没有的。祝常青本人可能也不会把外省的投资跟皮包公司放在眼里，但是。”吕新浓说到这停顿了一下，她吞咽了一下舌尖旁被饮料浸甜的口水，想了一下才说：“时代在变嘛，大家都以为自己能分一杯羹，但其实风口传到普通人耳边，其中的利润已经被人吃得差不多，庆城这些想跑路的官员也好，霍柯仪这种想翻身上岸的中下层也是，看见荔洲这块肥肉都以为是百年难遇的良机，但其实只是病急乱投医。”

“你是说祝常青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在跟这些人竞争？”

“对，英达眼里应该只有水城的老牌地产公司，我们这里斗得人仰马翻，黑吃黑想上岸，其实从来没有入过人家的法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