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出这句话以后,教授将眼镜戴到鼻梁上,用手指压了压自己翘起的鬓角说:“宗教根植于哲学,智识的哲学、生存的哲学,宗教的经典著作里,大多都会强调男女的身体和灵魂都具有灵魂或者灵性,只是基于二元的概念,强调分工不同。这种有机的分工,乍一看并无不平等之处,但进入社会,受到经济、政治的影响,就会变成一代又一代的束缚和灾难。将男性和女性组成的家庭视为一个有机的整体,加之宗教观念、宗族观念里对不能延续的恐惧,女人不生孩子就会变成有罪的。欧洲中世纪烧死数万女巫,□□教禁止女性暴露,在我们这片土地上,婚丧嫁娶,代替具体的神,将一代又一代十几岁的女孩送到陌生人家里充当生育机器,都是因为大家害怕死亡,担心自己的基因不能延续。”
这样说,宗教立马从充满神圣光辉的崇高意象,成为了人们逃避现实失败和痛苦的盾牌。盾牌的前方是漂亮的雕刻画,背面则是底层人和女性的血肉,它坚实抵御着虚无的风暴,却也需要源源不断的牺牲去支撑。
吕新浓心中有这个答案,但她最想问的,还是接下来这句。
“我们文明里的婚丧嫁娶,或者说这个世界上,诞生的所有宗教,都是错的吗?”
“我觉得不能这么说,但我说的不一定是对的。宗教确实给人提供了希望,带来了艺术和智慧,在我们人类的历史长河中,生存的危险和困难确实伴随着每一次季节的更替,只有少数时候,我们在夜晚醒来,在仰望夜空时通过歌谣、舞蹈和拥抱获得幸福。宗教和哲学在一定程度上为我们带来了解答和希望,人本身和动物无异,是对生和美好的希望让我们开始自发地去学习。所以,很多国家的语言都是随着宗教发展而全面的。鉴真东渡,把佛经、制度和文字都带去了日本,我们不能说日本的社会从这以后变得更好了,但它变得更加丰富了,□□教和佛教传进我们国家,形成了盛唐的风貌,基督教的教士,在战时救了非常多我们国家的学生。我们的文明,我们的土地,孕育过罪恶的封建制度,但是在上古时代,也有非常多美丽的,质朴而快乐的景象。从《诗经》来看,自西周到春秋,我们国家的男女关系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封建不是一蹴而就的,但到今天确实根深蒂固,我们都知道它是沉疴顽疾,也都想改变它,只是对底层人来说,从其他方面获得精神上的满足和希望确实是非常难的事,但封建观念可以指导她们过上一种安稳的生活。”
但二十一世纪,不应该再有烧死的女巫,和坐在轿子里待嫁的少女。
吕新浓说:“没有属于女性的宗教吗?”
教授抬起头,看向吕新浓的脸,思考时他的胳膊肘抬起来,让肩膀靠近耳朵。大概过了三分钟,他才缓缓地开口回答她:“很少,因为女性天然不害怕,是男人让她们害怕,因为他们自身对黑暗有恐惧,对母亲也有恐惧。母亲的子宫对他们来说既是安全的港湾,又是象征虚无和死亡的空洞,对于一个能创生的性别,他们害怕又渴求,所以创造出无数父神,以来对抗这种潜意识里对于母神的恐惧。”
“我只是一个学者,今年也快五十岁了,我没有爱人也没有孩子,年纪大了睡觉开始惊醒,对着空荡的房间,也会害怕,然后开始思考这一生我究竟拥有什么?”
吕新浓告诉他:“你很聪明,你有很多学生,让非常多的人获得了知识。”
教授摇摇头,他的笑容欣慰而苦涩。
“我的确是一个孤僻的人,也非常柔弱,上课的时候学生很少认真听我说话,大多只签个到就会离开。我很清楚,自己是没办法改变这个世界的。”做完这个结论,教授把放在吕新浓脸上的视线移开,低头开始吃自己碗里的面。
“有人可以,你们可以。”
吃面的时候,教授又抬起他不太舒服的那侧肩膀说。
周广福的家人因为周广福生前做的事而被限制离开庆城,名下的许多财产被冻结后,家里的很多财物也已经被搬空。吕新浓再次登门,就看见这间房子较之上次来冷清了许多,客厅里的瓷器、古董、字画已经不见,装饰门厅的,就只剩下客厅连接餐厅的那尊佛龛。
“这尊像是什么时候请回来的?”吕新浓站在餐厅里问周广福的妻子,此时她正在给吕新浓倒了一杯水,中年女人的面容憔悴,神情也有些恍惚。把水递给吕新浓后,她走到吕新浓身边也盯着神龛看,想了一下,说:“是前两年,广福的姐姐死的时候。”
“周秀珍吗?”
“嗯。他跟我说这个东西很重要,让我在家的时候看好,千万不要弄丢。”
“你对周秀珍了解吗?”
“不太了解,她们俩平时不太来往,有天晚上睡觉他突然把我推醒了,跟我说周秀珍死了,那天好像还是个节日,我们都喝了不少酒。”周广福的妻子努力回忆道,吕新浓点点头,抬手摸了一下神像的边缘,却发现底座似乎有松动。
“我可以抬起来看一下吗?”
女人有些为难,但事已至此,似乎也没什么太讲究的必要。于是她点点头,允许吕新浓将祂抬起。
佛像的底座上有一个小的盖子,吕新浓将它掀开来看,发现里面有一张纸条,展开后,吕新浓发现这竟然是一张金额为一百六十万元的支票,而签章处,赫然写着周秀珍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