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警查案,其实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样,风驰电掣,依靠先进的设备锁定嫌疑人然后对其展开追逐。
大部分时间就是走访,反复走访,敲开一扇扇曾经对自己紧闭的大门,打开那些上次还不愿意张开的嘴。
休息的这几天,吕新浓又去了寺院,还见了白家宝的前妻和周广福的家人。像跟姜延约好的那样,她没回警队,也没有给其他城市给自己提供情报的同学打电话。
案件的进展很缓慢,磁带里的胶卷有一半被人裁去了,不知道是寺里的那几个人还是谁在它辗转这段时间又做了手脚,总之警方有一种被人牵着鼻子的感觉。就像过去内部出现黑警那样,得到的线索都是犯罪分子为了内斗主动透露的,池水更深的部分挖不出也看不见,所有人都在黑暗里摸索着,被人一点点往手心里喂线索。
在第三次去周广福家之前,吕新浓在午饭时间路过庆大,遇到了刚刚上完公开课的教授。她主动向他打了招呼,对方扶起新换的眼镜,在看清吕新浓的脸后,温温地向她释放了笑容。
教授还是那样木讷且孤单,收到吕新浓一起吃饭的邀请,也只是抱着手里的书腼腆地点了点头。
在平城经历的事,对她们来说都像一场噩梦。那家人的孩子,后面在学校的生活也变得艰难,原本经济上就很拮据,现在还要遭受同学对于罪犯家属的冷眼。
教授不是会插手他人生活的老师,收到学生的道歉,也只是说没关系,希望你后面可以继续来上我的课,学生没脸再见他,所以教授淡泊的愿望也顺理成章地落空。
在一家生意不怎么好的面馆坐下后,教授让服务员给自己的保温杯里又添了一些热水。两个人一开始都没说话,还是教授主动打开了话匣。
“我最近又读了一些报告,说是在东南亚,也有很多人家里会供奉天阴娘娘,不过她们那边不叫这个名字,是叫湿加婆。”
“东南亚的国家,民间也是以佛教为主吧?”
“民间泛灵信仰比较多,比如祖先,还有地方的守护灵,类似我们这边的土地公,不过没有那么正式。”教授拆开一次性筷子,“我们道家的神明,都像是有编制。”
吕新浓笑了,她想起之前在书店看到的那本书,问教授:“世界三大宗教,是佛教、基督教和□□教对吧?”
“对。”
“查这个案子的时候,我看了非常多关于天阴娘娘的传说,也了解了许多关于道家的思想和佛教的历史。我发现确实如那本书所言,我们国家的人,大多数都不是有神论者,他们看似信神佛,其实在生活里对祂们并没有什么敬畏。修行的人少之又少,大部分人,只在需要的时候才会求神拜佛。”
“嗯,北方的城市,很多人会在人生发生巨大变故后,皈依基督。”教授对她补充道。
“其实,最近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我们这片土地上没有诞生过像基督教、□□教、佛教这样的宗教呢?”吕新浓抛出这个问题后,两个人点的面也正好端了上来,教授把自己的这碗端过来,低下头吃了一口,眼镜上就起了一层薄雾。
将眼镜摘下,从上衣兜里掏出眼镜布细细揉擦时,教授忽然开口,告诉她:“宗教是人们为了对抗现实的苦难,和死亡的恐惧而创造的。”
“基督教诞生之前,欧洲人,也就是希腊人更加活泼。在来世的概念确定下来之前,他们斗志昂扬,纵情地歌唱、饮酒、征伐,都是因为那时候的人相信快乐只能在今生获得。”
吕新浓说:“就像今天那些喜欢冒险的无神论者。”
“对,但基督教诞生后,天堂这个概念就将幸福后置在死亡的冰冷里,于是人们变得克制,学会节约并且注意日常生活的品行,为的就是确保今生得到的快乐不会消失,没拥有的也将会在来世拥有。”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人们会需要这样一种宗教呢?对于我这种人来说,这种期望其实并不真实。”吕新浓放下筷子,十分认真地对教授发问。
教授耸起一侧肩,眨了一下不太舒服的左眼,不太有底气地开口:“在基因心理学上,有一种说法是男性因为自身不能生育,他们的生存焦虑就会很严重,为了逃避死亡的制裁,他们就会想方设法保证自己的生命和基因延续。基于这一点,男性不断创造宗教,并且想方设法地维持祂,将祂发扬光大。”
“我们的文明不存在这种恐惧吗?”
“也存在,你可以去代入他们想象,传教是对抗死的一种神圣使命,我们看起来没有宗教,但是我们有一种强大的宗族观念。这片土地上,在我们稳定长寿的农耕文明里,流传的、耕作的、生生不息的宗族观念其实与宗教无异。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因为从平城回来之后我也一直在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