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敛到地铁站的时候，陆逾那班车还有四分钟到。

他没进站，站在出站口的栏杆外面，看着显示屏上的到站提示。周末的地铁站人不多，广播报站的声音在头顶响了一遍又一遍。站台里的风从通道口灌出来，带着地铁特有的那种气味。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又抬头看显示屏，剩下的时间，一秒一秒地走。

他昨天下午给陆逾发消息，问周末有没有空。陆逾回得很快，说有，这周不加班。他说，那来吧。陆逾回了一个感叹号，又补了一句：我带花生来。

沈敛看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才放下手机。

今天下午，他提前半个小时出了实验室。林宇在门口喊他："你干嘛去？"他说，接人。林宇哦了一声，拖长了音："接谁啊。"沈敛没理他，走了。

四分钟后，闸机哗啦啦响了一串，人流涌出来。陆逾背着双肩包，夹在人堆里，一眼就看见了他，冲他挥了挥手。

"沈敛！"

他跑过来，跑得有点急，书包带子都颠歪了。

"你等了多久？"

"刚到。"沈敛说。

"骗人。"陆逾凑近看了看他，"你站这儿至少有十分钟了，风都把头发吹立起来了。"

沈敛抬手压了一下头发，没接话，接过他手里的袋子。

"这是什么？"

"花生。"陆逾说，"我爸让我带的，说给你尝尝。我说你上回都吃过了，他说，那就再尝尝。"

沈敛提着那袋花生，掂了掂，沉甸甸的。

"替我谢谢叔叔。"

"你自己谢。"陆逾说，"下次去我家，当面谢。"

两个人沿着地铁站外的路往回走。十月末的天，傍晚的风有点凉，陆逾缩了缩脖子，沈敛把外套脱下来，搭在他肩上。

"不用，你穿！"陆逾要拿下来。

"穿着。"沈敛说，"你感冒了，下周谁来看展。"

"……你还惦记这个。"陆逾笑了，把外套拢紧，"林宇那事，你倒记得清。"

"他问我的。"

"他问你你就记着？"陆逾说，"我上回说我想吃糖醋排骨，你怎么不记着。"

"记着了。"沈敛说，"食堂没有。"

"食堂没有，那你什么时候带我去吃。"

"下周。"

"真的？"

"嗯。"沈敛说，"校门口新开了一家，我路过看见的，挂的牌子是本帮菜。"

陆逾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笑得眼睛弯弯的。

"沈敛。"

"嗯。"

"你这个人，"他说，"嘴上不说，事儿都记着。"

"嗯。"

"你就是这样追到我的。"陆逾说，"不对，你都没追，我追的你。"

"嗯。"

"你别光嗯。"陆逾撞了他一下，"你倒是说句话。"

沈敛想了半天，说：

"饿了吗？"

"饿了！"陆逾说，"你请我吃啥？"

"食堂。"

"你请我吃食堂？"陆逾瞪眼，"我大老远跑来，你请我吃食堂？"

"食堂二楼的牛肉面好吃。"沈敛说，"我中午排队排了二十分钟。"

"你中午就去排了？"

"嗯。"沈敛说，"怕你来了没位子。"

陆逾看着他，忽然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把沈敛的胳膊拽住，晃了晃。

"沈敛。"

"嗯。"

"我下周还来。"

"好。"

食堂二楼，牛肉面窗口前排着队。沈敛熟门熟路地站在队伍中间，陆逾跟在他旁边，左右张望。

"这食堂比我们公司楼下的大多了。"

"嗯。"

"你平时几点来吃饭？"

"十二点。"

"那不挤吗？"

"挤。"沈敛说，"所以我十一点五十来。"

陆逾看了他一眼，笑起来："你连吃饭都掐着点。"

"习惯了。"

轮到他们了。沈敛要了两碗牛肉面，一碗多辣，一碗不要香菜。陆逾站在旁边，看着窗口里的师傅下面，忽然说：

"你记得我不要香菜？"

"嗯。"

"我上回来，你就记得了。"

"嗯。"

陆逾没再说话，等面端出来，他主动接过那碗不要香菜的，另一碗推给沈敛。

"你吃多辣的。"他说。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陆逾先尝了一口汤，咂了咂嘴。

"嗯！好喝！"

"嗯。"

"你平时也吃这个？"

"嗯。"

"那你一周吃几回？"

"两回。"

"那上回你带我去吃的那个排骨，是在哪个窗口？"

"一楼，最里面。"

"哦——"陆逾说，"那你什么时候再带我去吃。"

"下周。"

"又是下周。"陆逾笑，"你下周安排得挺满。"

"嗯。"沈敛说，"你来了，就有了安排。"

陆逾低下头，扒了一口面，没接话，耳朵尖有点红。

吃到一半，沈敛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放下筷子，接起来。

"喂，老师。"

"……嗯，看到了。"

"……我再看两天，周一给您答复。"

"……行，好，老师再见。"

电话挂了。沈敛把手机放回桌上，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顿了顿，又放下。

陆逾抬头看他："导师找你？"

"嗯。"

"啥事？"

"项目的事。"沈敛说，"老师让我考虑一下，下周一给答复。"

"要紧的事？"

"嗯……也不算太要紧。"沈敛说，"就是——有个机会，老师想让我去。"

"那你去啊。"陆逾说，"老师都开口了，肯定是对你好的。"

沈敛没接话，低头吃面。

陆逾看着他的头顶，看了一会儿，没再问。

两个人吃完面，从食堂出来，天已经黑透了。校园里的路灯亮起来，梧桐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他们沿着湖边走。周末的晚上，湖边人不多，有人在夜跑，有人坐在长椅上打电话。路灯在湖面上拉出一道道碎光，风一吹，就晃成一片。

"这湖里有鱼吗？"陆逾问。

"有。"

"真的？"

"嗯。"沈敛说，"每年放一批，食堂师傅钓过。"

"那也太惨了。"陆逾说，"自己养的鱼，自己吃。"

"食堂养的，食堂吃。"

"你俩这逻辑还挺自洽。"陆逾笑了，又走了几步，忽然说，"沈敛，你今晚话有点少。"

"没有。"

"你有。"陆逾说，"平时你话少，但不是这种少法。你今晚，是憋着话的那种少。"

沈敛没接话。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走到湖边的长椅边。陆逾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