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妈喜欢安静点的，还是热闹点的？"陆逾又问，"我好准备准备，别到时候冷场。"
"她怕吵。"沈敛说，"你去了，话别太多。"
"我话多吗？"陆逾委屈，"我平时就跟你话多，跟别人话不多的。"
"那就行。"
"那到时候，"陆逾说，"你也在吧？"
"嗯。"
"那我就不紧张了。"陆逾说，"你在，我心里就有底。"
"嗯。"
"那你忙吧。"陆逾说，"我挂了，我这就去查查，见家长该注意啥。"
"不用查。"
"查查稳当！"陆逾说，"挂了挂了，你早点回宿舍！"
"嗯。"
挂了电话，沈敛把手机放在桌上，坐了一会儿。
他忽然想起，妈妈年轻时也是一个人。他没见过爸爸几次，记忆里那个男人来家里接过他两回——一回是他小学二年级，在楼下等了一会儿，给他买了一瓶汽水，就走了；一回是他初中，那人站在学校门口，递给他一个信封，让他带给妈妈。后来就再没出现过。妈妈从来不说那个人，沈敛也从来不问。
他知道，妈妈不是恨那个人，她是没空恨。她忙着把他拉扯大，忙着把日子过下去。
他坐了一会儿，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了，林宇探进半个脑袋。
"敛哥，你妈打电话了？"
"嗯。"
"我看你接完电话坐这儿半天没动。"林宇走进来，"咋了，你妈不同意你直博？"
"没有。"沈敛说，"她问我定了没，我说定了。"
"那就行。"林宇说，"你妈那人，我虽然没见过，但你一说她，我就知道——放养式教育，你的事，她都不管。"
"她不是不管。"沈敛说，"她是让我自己拿主意。"
"那多好啊。"林宇说，"你看我妈，天天念叨我，今天问我吃没吃早饭，明天问我有没有对象。你妈这样，多省心。"
沈敛没接话。
"对了，"林宇问，"你妈知道你谈对象了吗？"
"知道了。"
"她啥反应？"
"她说，让我带他去家里看看。"
林宇愣了一下，然后说："那这不是挺好的吗！你妈这是同意了！"
"嗯。"
"你还不高兴？"林宇说，"你妈都让你带人回家了，你还绷着个脸。"
"我没绷脸。"
"你绷了。"林宇说，"你高兴的时候也这样，看不出来。"
沈敛没接话，低头把桌上的笔收进笔筒。
"行了行了，"林宇说，"我走了，你早点回宿舍，别老一个人在这坐着。"
"嗯。"
林宇走了两步，又回头。
"敛哥，你妈要是见了陆逾，"他说，"肯定喜欢他。陆逾那人，见谁都笑，讨人喜欢。"
沈敛握着笔，过了一会儿，说：
"嗯。"
林宇关上门走了。
实验室又安静下来。沈敛坐在椅子上，窗台上那盆绿萝在灯下安安静静地趴着。他伸手碰了碰叶子，想起妈妈说过，绿萝好养活，给点水就行，不挑地方。
他想，妈妈大概也是这么想他的。给他一口饭吃，让他自己长，长成什么样，她都认。
他给陆逾发了一条消息：
【别紧张，她见你，不会为难你】
他发完这条，又补了一句：
【她说，你名字好听】
陆逾回得很快：
【嗯！你妈就是我妈，我不紧张！】
沈敛看着那句话，嘴角弯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前阵子陆逾回家，跟他视频的时候，说过一句话。陆逾说，他爸让他带花生来，说"尝好了，再来"。他说他当时觉得，自己好像一下子长大了。
现在轮到他了。
妈妈那句"你带他来家里，我看看"，他听得出，那不是一个命令，是一个邀请。是妈妈试着，把一直以来的"让他自己拿主意"，往前挪了一步——她想看看，他选的那个人，是什么样。
窗外的天彻底暗了。他坐了一会儿，关掉电脑，把桌上的东西收好，走出实验室。
走廊里安静，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夜风从门口灌进来，带着十一月天的凉意。
他想起妈妈那句"你带他来家里，我看看"，说得很轻，像是犹豫了很久才说出口的。
他妈妈这个人，一辈子没跟他说过几句软话。这句，算是最软的一句了。
他走下楼梯，路灯亮着。
他想，妈妈应该是高兴的。她只是不会说。
跟陆逾一样。
不，跟他自己一样。
他沿着路灯往回走，走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消息：
【你那个对象，叫陆逾？】
沈敛：【嗯】
妈妈：【名字好听】
妈妈：【你高兴就行】
沈敛站在路灯下，看着这三条消息，看了一会儿，才回了一句：
【妈，他也挺想见你的】
那边没有再回。但沈敛知道，妈妈看到了。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继续往回走。十一月的夜风凉，但今晚的风，好像没那么凉了。
宿舍楼下，卖夜宵的摊子还支着。老板娘认识他，招呼了一声："沈同学，这么晚才回来？"
"嗯。"
"给你留了碗馄饨？"
"不了。"沈敛说，"今晚不饿。"
他上了楼，推开宿舍门，林宇已经睡了，呼吸均匀。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完，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陆逾发来的：
【晚安，沈敛】
【我梦见我去了你家，你妈给我炒了盘花生】
沈敛看着那句话，回了一句：
【早点睡】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妈妈那句"你带他来家里，我看看"，在耳边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忽然觉得，明年过年，不会太远。
妈妈那句"你高兴就行"，他听进去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又翻回来。
明天，可以跟陆逾说一声。他妈妈，认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