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敛接到妈妈电话的时候,正在实验室改数据。
手机响了三声,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才接起来。
"喂。"
"沈敛。"电话那头的声音平平稳稳的,"忙吗?"
"不忙。"
"不忙就好。"妈妈说,"我就是问问,你那个直博的事,定了没有。"
"定了。"
"什么时候定的。"
"上个月交的表。"沈敛说,"方向也定了,还是现在的课题。"
"那挺好。"妈妈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你自己想清楚了就行。"
"想清楚了。"
"你导师对你好吗?"
"好。"
"那……"妈妈顿了顿,"等你定下来,我请你导师吃顿饭,谢谢人家。"
沈敛握着手机,过了一会儿,说:
"妈,到时候再说。"
"行。"妈妈说,"我就是记着这个事。"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沈敛握着手机,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实验室的灯白花花地亮着。
"你生活费还够吗。"妈妈又问。
"够。"
"不够跟妈说。"
"知道。"
又是几秒安静。沈敛知道妈妈的习惯——她从来不说"我想你了"这种话,但她隔一阵子就会打这个电话,问三件事:吃得好不好,钱够不够,事顺不顺。问完这三件,就该挂电话了。
"妈。"
"嗯?"
"我谈了个对象。"沈敛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沈敛没有急着解释,他知道妈妈在消化这件事。
"男的?"妈妈问。
"嗯。"
"……哦。"
又安静了一会儿。妈妈的声音还是平稳的,但沈敛听出她语速慢了一点:
"他对你好吗?"
"好。"
"那……"妈妈顿了顿,"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行。"妈妈说,"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沈敛握着手机,没说话。
"哪天,"妈妈又说,"你带他来家里,我看看。"
"好。"
"没事了。"妈妈说,"你忙吧。天冷了,记得加衣服。"
"知道了,妈。"
"挂了。"
"嗯。"
电话挂了。沈敛把手机放下,坐在椅子上,看着屏幕上通话记录那一栏——"妈",通话时长,一分四十七秒。
他想起小时候。妈妈在纺织厂上班,三班倒,把他一个人放在家里。他六岁就会自己热饭——煤炉上架个铝锅,倒半锅水,下两把挂面,再扔几片菜叶子,熟了捞起来,拌点酱油就吃。八岁会自己开煤气,十岁开始自己洗衣服。有一回下大雪,邻居阿姨看不过去,说把孩子放我家吃顿饭吧,妈妈谢了人家,第二天照旧天不亮就出门,把他一个人留在屋里。
邻居都说这孩子懂事,妈妈听了,只是嗯一声,也不夸他。
后来他长大了一点,才明白妈妈不是不想夸。她是太累了,累得没力气说那些话。
他上大一那年,妈妈来看过他一次。坐了一夜的绿皮火车,到学校的时候是早上,她没进校门,在校门口的小卖部给他留了一袋吃的——两袋牛奶、一包饼干、一兜苹果。门卫叫他下去拿,他下去的时候,妈妈已经走了,只留下那袋东西。
他提着那袋东西站在校门口,站了很久。
后来他问妈妈,怎么不进去看看。妈妈说,进去干啥,看一眼你学校门口,知道你在这儿上学,就行了。
妈妈唯一反复跟他说的,就是那句:"你想清楚,别后悔。"
他高考填志愿,妈妈没管。他选学校、选专业,妈妈没管。他读研、直博,妈妈也没管。她不是不管,她是信他自己能拿主意。
沈敛坐在实验室里,把手机放到桌上,又拿起来,点开和陆逾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发出去。
【我妈说,让我带你去见她】
他放下手机,继续改数据。
过了两分钟,手机响了,是陆逾打来的。他接起来,电话那头的人明显有点语无伦次。
"真的假的!"陆逾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两度,"你妈真这么说的?"
"嗯。"
"那我、那我穿什么去啊!"
"穿什么都行。"
"那不行!"陆逾说,"第一次见家长,不能随便穿。你妈喜欢什么样的,正经点的?还是休闲点的?"
"都行。"
"你妈凶不凶啊?"陆逾又问,"我有点紧张。"
"不凶。"沈敛说,"跟我一样,话少。"
"话少就好,话少就好。"陆逾念叨了两遍,忽然又问,"那我带点什么?总不能空手吧。"
"带你自己就行。"
"那怎么行!"陆逾急了,"我第一次上门,空手去,你妈不得觉得我没礼貌。"
"那带一袋花生。"
"花生?"陆逾愣了一下,"你妈爱吃花生?"
"嗯。"
"好!我记下了!"陆逾的声音又扬起来,"花生,记住了。还有呢?我还带点啥?水果?烟酒?"
"不用。"
"那、那见面我叫什么?阿姨?"
"叫阿姨。"
"好嘞,阿姨。"陆逾念叨着,"那……那我什么时候去啊?我下个月能不能请假?我们新员工有年假,攒了几天。"
"不急。"沈敛说,"等你方便。"
"我方便!我随时方便!"陆逾说,"你妈在老家是吧,我坐高铁,几个小时就到了。"
"嗯。"
"沈敛。"陆逾忽然安静下来,"你妈……她真不介意吗?"
沈敛握着手机,想了想。
"她让我自己拿主意。"他说,"她说,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那你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陆逾的声音低下来,像怕吵到谁:
"沈敛,我有点高兴。"
"嗯。"
"真的。"陆逾说,"你妈让你带我去见她,我觉得,比拿到转正通知那天还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