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师兄到上海的第三周，陆逾约他吃饭。

赵师兄第一周忙得脚不沾地。公司给他配了个师傅，姓王，四十来岁，话不多，带着他跑了两天现场——黄浦江边一个监测点，爬了六层楼高的爬梯，上去采水样，下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师傅看了一眼，说："习惯就好。"

赵师兄说，他那天晚上回宿舍，泡了个脚，才缓过来。泡脚的时候他想，上海这地方，楼高，人多，路远，但好像也还行。

他给沈敛发了条消息说入职了，沈敛回了个"好"。他当时想，这师弟，话还是这么少。不过没关系，他习惯了——沈敛不是话少，他是把话都留给了重要的人。现在，那个重要的人，他见了，也认了。

第二天上班，他站在公司楼下，看着大楼上的招牌，站了两分钟，才走进去。前台问他找谁，他说，我是新来的，赵晋。前台翻了翻名单，说，哦，环境监测部的，三楼。他上了三楼，找到自己的工位，桌面擦得干干净净，桌角放着一盆小绿萝。他盯着那盆绿萝看了两秒，想起实验室窗台上那盆——他养了三年的那盆，现在归沈敛了。

第二周，他开始自己出外勤了。师傅说，小赵上手快，让他单独跑一个简单的点。他上午去，下午回，数据做出来，师傅看了一眼，说行，让他交上去。

"我们师兄说，他在这边挺好的。"陆逾后来跟沈敛打电话的时候说，"就是累，但累得踏实。"

地方是赵师兄选的，说他公司楼下有家本帮菜，他来了三次，觉得还行。陆逾下了班，坐了两站地铁过去，到的时候，赵师兄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

"师兄！"陆逾走过去，"你早到了？"

"刚到。"赵师兄站起来，跟他握了个手，"你好你好，沈敛说你是他对象，我一直想见见，今天总算见着了。"

"师兄你坐你坐。"陆逾坐下来，"沈敛跟我说了，你来上海，让我多照应你。"

"他让你照应我？"赵师兄笑，"他那个人，嘴上不说，心里都安排好了。"

"是。"陆逾也笑了，"他话少，但事都办得妥。"

两个人点菜。赵师兄拿过菜单，先问陆逾："你忌口吗？"

"没有，我不挑。"

"那我点了。"赵师兄说，"沈敛说你爱吃甜的，我点了两个甜口的。"

陆逾愣了一下："他说我爱吃甜的？"

"他说的。"赵师兄低头翻菜单，"上回聊天，我问他你爱吃什么，他想了半天，说'他爱吃甜的，但别让他多吃'。"

"他连这个都跟你说。"

"他那人，话少，但你要问他你的事，他一句一句往外掏。"赵师兄说，"我还问他，你俩怎么认识的。他说，你追的他。"

陆逾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得意："那确实是我先开口的。"

"那他呢，"赵师兄问，"他什么反应？"

"他说，你是我男朋友。"

赵师兄听了，先是一愣，然后笑出了声："这确实是他的风格。他那人，不绕弯子。"

菜上来了。赵师兄给他倒了杯水，自己倒了杯啤酒。

"师兄，你上班咋样？"陆逾问。

"还行。"赵师兄说，"做环境监测，天天跑现场，采样、测数据，跟实验室不一样，但踏实。我来的第一周，跟了个项目，跑了三天现场，回来腿都软了。"

"那你适应吗？"

"适应。"赵师兄说，"干一行爱一行吧。我妈上周打电话，问我累不累，我说累，但喜欢。我妈说，喜欢就好，好好干。"

"阿姨挺开明的。"

"是。"赵师兄说，"我以前总觉得，她得让我按她想的活。后来发现，她就是想让我自己高兴。"

陆逾端着杯子，想起自己那次回家，爸爸说的那句"你自己拿主意"，还有妈妈说的"你爸昨天自己去市场挑的花生"，心里忽然有点感慨。

他以前总觉得，爸妈那个年纪，接受他这件事，很难。可真到了那顿饭桌上，他才知道，难的是他自己——是他一直不敢开口，怕他们失望。

"师兄，"他说，"你当初选这行，你妈真没拦你？"

"拦了。"赵师兄说，"我本科毕业那会儿，我妈想让我考公，说稳定。我非要读研，她气了一个月没理我。后来看我铁了心，她也就算了，只说了一句：'你自己想清楚，别后悔。'"

"这话我熟。"陆逾说，"沈敛他妈也这么说。"

"师兄，你以后打算长待上海吗？"

"应该吧。"赵师兄说，"这边公司不错，环境也好。等过了试用期，我琢磨着租个正经房子，把我妈接过来住一阵，让她看看上海。"

"那好啊。"陆逾说，"到时候你妈来了，我请阿姨吃饭。"

"行，那我可记住了。"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

"师兄，你们公司忙不忙？"陆逾问。

"忙。"赵师兄说，"做我们这行的，赶上采样季，一周要跑好几个点。不过这周还行，活儿排得开。"

"那你周末都干啥？"

"周末？"赵师兄想了想，"睡觉，买菜，做饭。我租了个小单间，有厨房，周末自己做两顿好的，比食堂强。"

"你会做饭？"

"会点。"赵师兄说，"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的，我不做饭，谁做。"

陆逾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妈也是。"他说，"我小时候也是自己做饭。"

"那你俩还挺像。"赵师兄说，"都是妈带大的，都会自己照顾自己。"

"是。"

"我头回见沈敛，他还挺小。"赵师兄说，"大二还是大三，来实验室帮忙，一晚上没怎么说话，就在那儿干活。我当时还想，这小孩儿闷得慌。后来熟了才知道，他不是闷，他是不爱说废话。"

陆逾笑了："这个我懂。他跟我说话，也是两个字两个字往外蹦。"

"但他办事靠谱。"赵师兄说，"我那年实验数据出问题，他帮我查了一晚上，一句话没说，第二天把问题找出来了，才开口。"

"他就是这样。"陆逾说，"事情没办成之前，他都不说。"

"所以你俩能走到一块儿。"赵师兄说，"都是不给人添麻烦的人。"

陆逾低头吃菜，没接话。

吃到一半，赵师兄放下筷子，看着陆逾。

"陆逾，我跟你说个事。"

"嗯？"

"沈敛那个人，"赵师兄说，"我刚认识他那会儿，觉得他冷，不好接近。后来在实验室待久了，发现他不是冷，他就是不会跟人热络。"

"我知道。"

"他认准的事，不会变。"赵师兄说，"他认准的人，也一样。你俩，好好处。"

"嗯。"

"我跟他一个实验室三年，没见过他对谁这么上心过。"赵师兄说，"你在他心里，分量很重。"

陆逾低着头，用筷子戳了一下碗里的菜，没说话。

"你看你，"赵师兄笑，"一句话就把你说红了。"

"我没红。"陆逾说，"我就是……没想到他会跟别人说我。"

"他不跟别人说。"赵师兄说，"他就跟我说过，因为我是他师兄。他说的时候，就一句——'我对象在上海，叫陆逾。'"

陆逾抬起头，看着赵师兄。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赵师兄说，"但他说这句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像是怕说重了，那两个字会碎。"

陆逾低下头，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端起杯子，把水喝完了。

"师兄，"他说，"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谢啥。"赵师兄说，"你俩好好的，比啥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