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微雨绵绵,新印的《月丘集》被细细地包好了油纸,装进一辆辆骡马大车,送往大璟各地。
没能来参加杏坛文会的人,只能靠着《月丘集》一睹这场盛会的风采。
今年的文会上,世族与寒门是绕不开的话题。青崖书院陆院长自是站在寒门学子这边,求真书院的陈院长也用“有教无类”回应了学子的提问。
萧元昭在整理文稿的时候,将这些言论都一一记下,由陆广川审阅过后付梓。
“要是同文书坊也能印刷月丘集,应能大赚一笔。”韩玥说道。
“今年不行,得再等几年。”萧元昭摇了摇头。“同文书坊还不能这么早就引人注目。”
“无妨,我不缺银子。”韩玥抚着腕间玉镯,将此话说得云淡风轻。
她在外总是一副知书达理的端庄模样,但私底下还是会露出几分出身将门的豪爽气概,与赵缨有些许相似。
“我原是缺的,现在也不缺了。”萧元昭笑道。
实仓记每年的结余,在分润给陆含章之后,还能余下几千两。雪绒坊和拾簪阁的生意赚的钱更多,再加上宫里的赏赐,萧元昭大部分时候已无需再为银钱发愁。
“印了三年蒙书,是否要再增加些书目?”韩玥沉吟片刻后再次开口。“你已给这一代读书人开了个口子,何不送佛送到西?受了你恩惠的人,总要在踏入仕途之后回报些许。”
萧元昭听罢,陷入思索,半晌之后才抬头。
“话虽不假,但这番举措有些惹眼,恐遭人风语。此事若想让父皇应允,不可由我来提。”她说道。
“云州这些年在科举上没什么建树,知州就不急?”韩玥早有应对。
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四月下旬,云州知州江玉安上书御前,奏请增加官府贴补书目,除了《千》、《百》、《三》等蒙书之外,望将《诗》、《书》、《论语》等典籍加入其中,好全云州莘莘学子求学之心。
许是有高人提点,他在奏折中特意提到了当年皇帝贴补蒙书之举,称其为云州如今发展之基。
“农人因此晓农事,稚童因此晓圣言。”
皇帝读过他的奏折之后,当即允准其所请。
这些书籍在各家书纸坊都价格不菲,江玉安“无奈之下”,只得与同文书坊相商,希望他们在印制蒙书之外,加印这些书目。
同文书坊的东家没有丝毫推辞,给了云州官府最低的价格。
经过官府补贴后,云州学子只需花费不到六成的书价,就可以获得这些科考必备的典籍。
“这,这是真的?”第一个看到价牌的学子揉了揉眼睛,口中喃喃。
“当然是真的。这些书要到了下午,恐怕一本都不剩,还不快些?”掌柜的打量了一眼他身上的布衣,提醒道。
“好,我要一套!”学子将原本用作买笔墨的银子全捧了出来,身上的钱袋也倒得空空。
“还差几十文。”掌柜的点完钱,说道。“也罢,你先拿去,剩下的择日补给我。”
“多谢!”学子将崭新的书册抱在怀中,对掌柜鞠了深深一躬。
家中更为贫困的学子,拿不出买书钱,可借云州笔墨廉价之利,在课业之外,手抄书籍,用作学习和备考。
“沈知州开了个好头,江知州也是个好官。”云州的百姓无不感叹。
“别忘了同文书坊。这同文书坊的东家,一定是个大善人。”有人提醒道。
五月初,春夏交际,天气宜人。
吴州来的大船于半个月前抵达澶水码头,从船上搬下来一箱箱聘礼,送往玉京定北侯府。
“吴州顾家竟有这般底蕴。”码头上的监官咋舌。
脚夫们得了不菲的工钱,小心翼翼地将箱笼搬上马车。
“这里面装的都是古籍,万万不可见水。”顾府的人嘱咐道。
“省得,省得。”脚夫连忙点头。
到了迎亲的前一日,定北侯府的嫁妆迢迢如流水般送进了顾府。
韩玥与顾之言是由皇帝赐婚,婚礼的规格非同寻常。玉京中各大勋贵世族,都派了人上门道贺。顾家在长街摆起流水席,让往来之人共沾喜气。
陆含章作为男方傧相,面对定北侯府女眷的考问,从容不迫,连续写下三首催妆诗,顺利帮好友迎出新娘。
新郎身着红袍,骑马在前,新娘乘车在后。两人踏着吉时抵达顾宅。三拜过后,撒帐合髻。
顾之言牵着妻子的手,扶着她过了门槛,偏头说了一两句话之后,脸上笑意未减。
萧元昭在尊位观礼,见证了好友的人生之喜。
同在上座的还有韩玥的亲弟,定北侯府小侯爷,韩照。他被人灌了几杯酒下肚,脸上颜色不显,眼眶却有些发红。
他从朔州赶回玉京,送长姐出嫁,自此之后,侯府便只剩下老夫人坐镇。
韩照心知长姐并不会抛下定北侯府不管,甚至顾家选的新宅离侯府不过一条街的距离,但他还是忍不住鼻酸。
“良辰吉日,小侯爷莫要落泪。”萧元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