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雪折竹。
东方露白之时,晨风冷冽,街上行人稀疏。
元日渐近,各部各司案牍堆积,官员们大多起早贪黑,甚至连休沐也顾不上,想要赶在年前处理完手头的活计。
老仆往陆含章的手里塞了一个暖炉,又递给他一包点心。
“公子若是来不及用饭,可以先吃几块点心。”他说道。“记得配上热茶。”
“好。”陆含章点点头,挥手让老仆早些回家,自己则踏着风雪往官署走去。
如老仆所料,等他从案卷中抬起头来,走隶送来的饭菜已经完全冷透。白粥结成块,碟中飘着片片油花,让人难以下筷。
就着热茶吃了些点心,腹中饥饿得以缓解。陆含章站起身来,伸展手臂,在屋内活动了几下。
自他将铨选的流程公开,坚持向御史台呈报铨选的进度后,谢家似是渐渐放弃了对铨选的操纵,案头已有几日未曾添过新的纠举文书。
以谢家的体量,断不至于为一个小小的判铨官低头。
许是看在御史中丞周大人的面上,谢家才没有再纠缠吧。
他虽有疑惑,但公务繁重,无暇多想,很快便将全部心神继续投入到案牍之中。
朝中风声尚未传到陆含章这里,却瞒不过身居高位的中书宰执。
“周颐恐怕要升执政了。”
谢弘远从御前近侍那里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目光压了下来,双手在袖中握紧。
当了二十年御史,众人都以为周颐会在御史台待到致仕,没想到他的事业忽遇春风。
这春风还是由崔家的人拱手送上。
周颐接替崔华玉京府尹的差事,临危受命,不论是治蝗还是安灾,成绩皆有目共睹。
皇帝终于意识到他在风宪资望之外还有执政手腕,再加上已用二十年时间试清了他的品性,心中便起了惜才的念头。
周颐若是成为执政,崔谢两家均会受他制衡。崔家本就在下坡路上,谢家却空对此大好时机,无法将崔家一脚踩死。
“牵扯到御史台的动作都停一停。”谢弘远说道。新官上任三把火,可别烧到谢家身上。
陆含章这边刚松了一口气,没过几日,陆家的人突然找上门来。
“子韫奉圣命依规办事,我干涉不了,也不会干涉。”陆广川帮他挡下了族中长辈的求乞。“记录都在御史台备着,他今日为你开了口子,明日就会被弹劾到御前。”
在管家的暗示下,陆含章没有踏进主院,而是径直回了偏院。
仆从往主院来来回回送了几次茶水,客人犹无去意。
“铨选之事先放一边不谈,还有一事,我想同族长打探打探。”陆四爷坐在下首,气定神闲。
陆广川不语,端起茶盏,摆明了送客的架势。
“无需贤侄,族长您也是能说上话的。”
见陆广川油盐不进,陆四爷也不再拐弯抹角。
“听说族长那位好弟子新官上任,要从户籍田籍查起。不知他准备怎么个查法?从哪查起?”
“我们陆家自然是家风清正,但耐不住底下的刁仆假借主人的名义做出违法乱纪之事。我来找族长,不是为了说情,只想提前照着沈大人的举措自纠,以免陆家出了漏网之鱼。”
陆四爷整段话说得滴水不漏,临到最后,不忘在卖惨的同时,向陆广川发出隐隐的警告。
“陆家上下人口众多,族长你是知道的。上百名族人要吃饭,底下还有数不清的佃户要养。族学、书院,哪个不是花钱如流水?”
他以青崖书院做筹码,想逼陆广川就范。
前些年,书院的开支一直由陆家供给,直到最近几年,陆含章的手头宽裕起来,才减轻了对陆家的依赖。
即使陆含章能以一己之力支撑青崖书院,陆家仍然可以借之前的投入,主张对青崖书院的所有权。
毕竟,契书上明明白白地写着,青崖书院是由陆家出资建造,交给陆家族长陆广川管理。
“刁仆是肆意妄为,还是有人指使,自有官府查证。”陆广川没有如陆四爷所料那般做出让步。“若真查到了我这个族长头上,沈砺也不会因师生之情,对我法外开恩。”
“青崖书院是为大璟而立,不是为陆家,或者我陆广川一人而立。尔等若有不满,尽管拿账册来。”
他将茶盏放在桌上,发出“哐当”一声。
陆四爷的眼皮跳了跳,盯着陆广川看了半晌,才慢悠悠地起身。
“叨扰族长,告辞。”
沈砺并没有在年前大刀阔斧地动作。观望的人伸长了脖子等到腊月二十九,终是放下心来,过了个安稳年。
节假一过,户部上下顿时忙碌起来。
新任判户部左曹沈砺下令核查各路上报的丁帐、钱谷文帐,从三司到州府,再到县乡,逐级领命。
这份差事无法一蹴而就。延康三十年初,整个大璟的丁产统计拉开序幕。
元夕又至。陆含章在桌前坐了许久,仍旧无法克制心中隐隐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