捱了小半个时辰,他垂头丧气地停下笔,将公文合上。
“祖父,我出趟门,晚些回来。”他敲响了主院书房的门。
“去吧。”陆广川应道。
暮色四合,明月高悬,繁星万点。
街上人群熙熙攘攘,涌向金水河畔。
越是靠近天汉桥,越寸步难行。陆含章懊恼自己犹疑不定,错过了时辰,眼见着无法穿过人群,只得停住了脚步。
“花船来了!”
喧闹的声音此起彼伏。站在最前面的游人爆发出一阵阵喝彩,丝竹管弦之声夹杂其中。
花船披着月色顺流而下,人群缓缓移动。
陆含章独立“潮头”,待身旁人群散尽,隔着夜色,望向天汉桥上。
熟悉的面孔竟一个未落,都还留在原地。
“子韫,你来晚了。”顾之言也在其中,见友人愣怔,出声唤道。
萧元昭站在赵缨身侧,冲他点了点头。韩玥落后她们半步,与顾之言并肩而立。
等陆含章走到众人面前,赵缨上下打量着他。“就你这身板,刚才准是什么都没看见。”她说道。
赵恒身边站着一位陌生的女子,在赵恒低头耳语过后,对着陆含章行了一礼:“陆公子。”
“这是我嫂嫂。”赵缨为他介绍。“求真书院陈院长的孙女。”
“久闻陆公子之名。”陈家娘子含笑说道。
直到此时,陆含章仍未从这股难以名状的情绪中抽离。他眼眶微热,怕人听出声音中的喑哑,只一味地还礼。
“人到齐了,走吧!”赵缨挽着萧元昭的胳膊走在了最前面。
一行人走到皇城西侧,萧元昭余光瞟见有人刚出了户部官署的大门,扭头去看时,却不见踪影。
等她又往前面走了数十步,再次回头张望时,只见到那人身形高挑挺拔,绯色官袍在夜色中有些发暗,步履匆匆。
“殿下?”青荇悄悄靠近,试探性地问道。
“无事。”萧元昭摇了摇头。
曹松打着灯笼在前面引路,沈砺跟在后面。两人转过了街角,步子才放慢下来。
好在曹松一贯少言,沈砺无需在此刻作什么解释。
他的视线从天上明月移向金水河中倒映的月色。
有繁星伴月,流萤何必争辉?沈砺轻叹了一声。
元月下旬,玉京文气渐盛。
延康二十八年秋,南方水患,举子赴京受阻,本该三年一科的常制展期一年。
春闱定在二月初一,来赶考的举子陆续抵达玉京,各处客栈与会馆人满为患。
“晚一年开考,正赶上杏坛文会。不管能不能中,我都要留下来听过杏坛讲学再走。”一位远道而来的举子与同窗说道。
“的确。若不是恰逢其会,我可出不起两次盘缠。”同窗亦点了点头。
两件大事连起二月三月,旁人不肯接这烫手山芋,周颐便继续领着玉京府尹的差事,待四月再行移交。
这两件事重,春闱最为重要。为了避免远道而来的举子露宿街头,他不仅命客栈会馆优先接待,还协调了官学的屋舍,为举子提供临时的住所。
到了春闱当日,贡院前早早就排起了长队。核验从寅时一直持续到卯时。
天色微亮,白景行立于贡院之内,同门外的周颐四目相对。
“落锁吧。”白景行微微颔首。
大门缓缓合拢,铜锁落下。周颐召来差役,吩咐其在街道两头设卡阻止闲人靠近,并将巡夜的人手增加了一倍。
第一场考试结束,举子鱼贯而出。收好的试卷在启封之后,送至誊录所。数以百计的誊录书手即刻开始誊写试卷。
抄着抄着,一名书手突然皱起了眉。
这考卷似乎有些不对劲。他暗想道。
书手对前面誊抄的两份考卷尚有印象,其上文字的雷同程度,绝非心有灵犀可以解释。不过,按照誊录所的规则,他只需做好誊抄,旁的事情自有专人处置。
更漏渐短,书手们陆续抄完最后一个字,将笔搁下。
誊录官将抄好的考卷呈给点检官。当点检官批到第三份相似的考卷时,额上冷汗便滚滚而落。
“快去请白大人来!”他失声呼道。